第二天一早,林明远到了厂里,没直接去三科报到,而是先拐去了人事科。
赵卫军正在大办公室里,一手端着茶缸子,一手翻着花名册。
瞅见林明远进来,他愣了一下。
“小林?你怎么又上来了?”
"昨天不是都安排好了吗?直接去三科上班就行了啊。"
林明远走到桌前,先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赵科长,我找您问个事。”
赵卫军接过烟,夹在手指间没点,笑着打量了他一眼。
“说。”
林明远搬了把椅子坐下,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您看我这情况吧,说出去都没人信。”
“我的档案一开始就挂在后勤设备科,对吧?”
赵卫军点了点头。
“是,李厂长一开始就把你定在设备科的编制上。”
林明远摊了摊手。
“可问题是,设备科的门朝哪儿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被王总工拉进技术科借调了半个月。半个月干完,又被李厂长塞到采购三科。”
“赵科长,我现在的情况是——设备科的人不认识我,三科的人也刚见面。”
“今天要下乡,得去设备科领修理工具箱,可我连设备科管发放的是谁都不清楚。”
赵卫军听完,直接笑出了声,身体往椅背上一仰。
“你这小子,也算是咱厂头一份了。”
“挂着设备科的编制,干着技术科的活,领着三科的任务。”
“三个科室转了一圈,一个科室都没混熟。”
林明远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所以还得劳烦您帮我引个路。”
“设备科那边,我总不能空着手走进去,说我是设备科的人吧?”
“谁都不认识我,还以为来了个冒名顶替的。”
赵卫军想了想,站起身。
“行,这事不大,我带你走一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调令副本。
“你的档案虽然挂在设备科,但你的工作关系已经转到三科了。”
“设备科那边,我提前打过招呼,工具箱给你留着呢。”
“就是没人领你去认过门,今天正好补上。”
两人出了人事科,沿着走廊往一楼走,赵卫军一边走一边说:
“设备科的调度员姓周,叫周德厚。”
“你去了别急着拿东西,先把自己的身份报清楚。他看过调令就会放行。”
“不过有一样——工具箱领出来要登记造册,丢了损了都算你头上,这个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明远点头记下。
到了一楼最东头,设备科的办公室比三科的要小不少。
靠窗那张桌后头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低头在本子上记什么东西。
赵卫军推门进去,提高了声音。
“老周!”
周德厚抬起头,看见赵卫军,连忙站起来。
“赵科长?什么事?”
赵卫军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林明远。
“给你介绍一下。林明远,就是之前挂在你们科编制上的那个中专生。”
“李厂长钦点的,现在调到三科跑外勤。”
“今天来领修理工具箱,你给办一下。”
周德厚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两眼,恍然大悟的样子。
“就是你啊。”
“之前调令送来的时候我就纳闷,怎么人不来报到,只送了张纸过来。”
“原来是被借调走了。”
林明远赶紧递上一支大前门。
“周师傅,是我疏忽了。这段时间一直在车间忙技术的活,没来得及过来认门。”
周德厚摆了摆手,没接烟。
“认门不认门的无所谓。你的编制虽然挂在这儿,但人归三科管。”
“你要领什么工具?”
这老头说话干脆,不套近乎,也不端架子。
林明远心里暗暗记住了——周德厚这种人,公事公办,不收你的烟,也不欠你的情,反倒是最省心的那类人。
“修理工具箱,一套。”
周德厚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柜门,里面码着好几个工具箱。
他拎出一个放在桌上,解开扣子,翻开盖。
里面是一套标准的机修工具。十字扳手、活口扳手、螺丝刀、钳子、锤子,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套筒,还带了俩千斤顶。
周德厚拿出一张登记表,在上面刷刷写了几行字,推到林明远面前。
“签字,按手印。”
“这套工具一共三十七件,清单在表上都列好了。你对一遍,没问题就签收。”
林明远认真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签了字,按上了手印。
周德厚把登记表收好,锁进抽屉。
“工具丢了,按原价赔偿。损坏了,拿旧的来换新的,但要写报告说明原因。”
林明远拎起工具箱,沉,少说几十斤。
“周师傅放心,我一定爱护。”
赵卫军见事办完了,拍了拍林明远的肩。
“行了,设备科这边算认过门了。剩下的事你自己去三科找李立军办。”
“介绍信、采购单据、这些都归三科管。”
林明远道了谢。
赵卫军摆摆手,转身上楼去了。
......
林明远拎着工具箱,又往三科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看见他拎着个大工具箱从设备科方向过来,又往三科方向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这个厂里,采购科的人出门拎的是公文包和票据夹。
拎修理工具箱的采购员,头回见。
林明远推开三科大门。
外间办公室里,几个办事员正在各忙各的。
老孙坐在老位置上拨算盘,听见门响抬了抬头。
“来了?”
林明远把工具箱放在自己那张空桌上。
“孙师傅,我先去找科长。”
老孙用嘴努了努里间的门。
“在呢。一早就到了。”
林明远敲了两下里间的门。
“进来。”
李立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和几份单据。
林明远走进去,站得规规矩矩。
“科长,报到。”
李立军抬眼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坐。”
林明远坐下后,李立军没开口,先从桌上那堆单据里抽出几张,分成两摞,推到他面前。
“左边这摞,是采购单据。”
“上面写好了你负责的三条线路:红星公社、青石岭大队、柳沟大队。”
“每到一个地方,出示单据,让对方的会计或支书签字盖章。东西拉回来之后,拿这些单据去财务科报销。”
“右边这摞,是空白收据。在下面收了东西,不管多少,都得给人家开收据。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林明远心里清楚,昨天偏三轮的事,李立军心里的那根刺还扎着呢。不会明着为难他,但也别指望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无所谓。
在职场里,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拿到实实在在的资源和路线,比什么都强。
林明远把两摞单据分开收好,干脆利落。
“明白了。”
李立军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封,里面装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抽出来展开,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红星轧钢厂的介绍信,上面盖着厂委的大红公章。
林明远扫了一眼内容。
“兹介绍我厂采购科外勤人员林明远同志,前往贵处洽谈物资交流事宜。请予以接洽为盼。”
落款是采购三科,盖的是厂委行政章。
李立军用手指在介绍信上敲了两下。
“听好了。”
“这张介绍信,比你的脸值钱。”
“到了乡下,人家不认识你是哪根葱。”
“但人家认识红星轧钢厂这五个字,认识上头这个大红章。”
“你揣着这封介绍信走进公社大队部,支书就知道你是从城里的大厂子来的。”
“没有这张纸,你连公社的大门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