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回到屋里,从行李包里取出一件白衬衫。
换掉身上的工装,又用梳子把头发理了理。
这年头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讲究,但去人家里做客,最起码的体面得有。
尤其是去娄家这种大户。
穿得太破烂,人家瞧不起你。穿得太扎眼,又显得轻浮。一件白衬衫,干净利落,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关了灯,锁上门。
老张一直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外,手背在身后。
看见林明远出来,老张微微躬了躬身。
“林同志,咱们走吧。”
两人出了倒坐房,院子里这会儿倒是安静。
闫富贵早就关了门缩在屋里,中院那边隐约传来贾张氏的骂骂咧咧声,大概又在数落秦淮茹什么事。
林明远脚步没停,径直出了大门。
胡同里的暮色已经浓了,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
老张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几步的位置,不快不慢,不远不近。
这是大户人家下人领客的规矩。
能在娄家当管事的人,规矩做派都是从旧社会带过来的,骨子里刻着呢。
两人沿着胡同往东走,拐了个弯,再往北。
晚风吹过来,倒是有几分凉意。
林明远随口搭了句话。
“张师傅,娄先生平时都在家?”
这话问得随意,但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老张的表情。
一个人家里的管事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主人态度的影子。
老张回头笑了笑,脚步没停。
“老爷不怎么出门。平时就在书房里看看报纸,写写字。”
“太太倒是经常出去走动,街道上的事情,都是太太在打理。”
“老爷说了,他年纪大了,不爱见生人。”
老张说到这儿,微微侧了侧身,看了林明远一眼。
“今天请您过去,是老爷特意交代的。”
“老爷很少亲自请人上门喝茶。林同志您还是头一个。”
这话说得客气,但里头的意思林明远听得真切。
既是在抬他的身价,也是在传达娄振华对这次见面有多重视。
一个退了产业的旧资本家,轻易不见外人,今天却破了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娄振华把他林明远当盘菜了。
林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胡同。
远远地,一座气派的小洋楼在月光下露出了轮廓。
高墙青瓦,比南锣鼓巷那些挤挤挨挨的四合院高出一大截。
门口一左一右蹲着两座石鼓,黑漆大门上的铜环泛着冷光。
光是这门面,就透着一股子跟寻常百姓家截然不同的底气。
林明远站在门口,抬头打量了一眼。
心里直咂舌。
光这门楣,就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的了。
这还是公私合营之后、低调了好几年的结果。
要搁解放前,这地方还不知道得有多少仆从来去、多少轿车进出。
怪不得叫“娄半城”。
老张上前叩了叩门。
门房从里面把门打开,一看是老张领着人回来了,赶紧往旁边让。
“张管事,老爷等着呢。”
老张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同志,请。”
林明远迈步跨过门槛,一只脚踩进去,整个人就是一愣。
门外看着已经够气派了,进来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有钱人家。
影壁上雕着松鹤延年的砖雕,虽然被刷了一层白灰盖住了大半,但底下那做工精细的纹路还是隐约可见。
显然是为了应付上面检查,特意糊上去的。
过了影壁,是一方天井。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平平整整,缝隙里连根草都没有。
天井四角摆着四口大缸,里面养着睡莲,叶子铺得满满的,还有几尾红鲤鱼在底下游。
林明远扫了一圈。
这景致,都够拍电影了。
林明远跟着老张穿过天井,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游廊两侧挂着灯笼,不是通电的,是蜡烛的。
点着的蜡烛在灯笼里头摇摇晃晃,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这么大热天的,点蜡烛不点电灯——林明远琢磨着,这不是节省,这是骚包。
到了正厅门口,老张推开门,把林明远往里面让。
“林同志先在这儿坐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林明远走进正厅,四下打量了一番。
得。
光一个正厅,就比他那间倒坐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红木桌椅摆了一整套,茶几上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
靠墙的条案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花。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题款看不太清楚,但那笔墨功底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地上铺着地毯。这年头,普通人家连块像样的草席都得省着用,这家里铺的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明远收回目光,心里默默摇了摇头。
就这陈设,就这排场。
不抓你枪毙,那还是看在你把企业交了国家的,看在统战对象这个名头上。
再过几年运动一来,墙上挂的、地上铺的、桌上摆的,哪一样不是现成的罪证?
林明远还没来得及多想,老张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茶、两只青花盖碗。
“林同志,老爷在书房。”
老张把茶轻轻搁在桌上。
“您先润润嗓子,我带您过去。”
林明远端起盖碗,揭开碗盖,一股清香扑到鼻子跟前。
好茶。
是正经的龙井。
这东西搁外面市面上,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
他抿了一口,把盖碗放回桌上。
“张师傅,走吧。”
老张点了点头,领着他出了正厅,朝楼上走。
二楼西边一间独立的屋子,窗户透出柔和的灯光,那就是书房了。
老张走到书房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叩了三下。
“老爷,林同志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请进来。”
老张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朝林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明远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迈步走了进去。
入眼是三座书架,从地面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书架前面摆着一张大书桌,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上头文房四宝摆了一整套。
笔架上挂着三支毛笔,砚台里的墨迹已经干透了——说明这老头平时更多是看,不怎么写。
娄振华就坐在书桌后面。
林明远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娄半城”。
比想象中要老一些。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中山装,纽扣全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脸上精神头很足,眼皮有些耷拉,但目光沉稳。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精明相,倒像是打过千百场硬仗之后收了锋的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