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草图抖了抖。
“我就是可惜!”
“那小子在车间才半个月,进给箱的图纸就帮我推翻了两版设计,提出的那套渐开线修形方案,就连我都没想到。”
朱科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敲了敲桌子。
“你可惜什么,你有什么可惜的。”
“这些天的进度我也不是没关注。”
“他确实很快,但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嘛。”
“他最宝贵的是那些测量法子,你们又不是没学到手。”
王总工听见这话,气得眉毛都立起来了。
“学到手?”
“你以为搞技术跟你搞行政一样,翻两页文件签个字就会了?”
“那套反向推算的测量方法,道理我是懂的,小赵他们也照葫芦画瓢学了个七七八八。”
“但是关键不在方法本身,在脑子!”
王总工抄起桌上的图纸,在朱科长面前晃了晃。
“同样一张图纸摆在面前,小林能一眼看出哪个尺寸链有冗余,哪个公差带可以收窄。”
“小赵看半天,连基准面都找不对。”
“这就好比两个人同时看一本菜谱,一个看完就能炒出满汉全席,另一个照着做连个炒鸡蛋都糊锅。”
“这叫天赋,懂不懂?”
“天赋这东西,教不会的!”
朱科长被他这一通呛,也没恼,倒是笑了笑。
“行行行,天赋高,我不跟你争这个。”
“但你也得面对现实。”
“人家档案在后勤处,编制在李怀德手里攥着呢。”
“你就算把他夸成第二个钱三强,这半个月他也得老老实实去后勤处报到。”
“与其在这儿生闷气,不如想想怎么把剩下的半个月利用好。”
王总工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所以我才急。”
“他下个月初一回来,我得把二轴的图纸框架先搭起来,等他回来直接上手验算。”
“要不然他回来之后还得花好几天找状态。”
“这一来一回,时间全浪费了。”
朱科长站起身,拍了拍王总工的肩膀。
“老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也别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万一哪天李怀德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不放人了,你怎么办?”
“小赵他们虽然笨了点,但好歹是自己人,跑不了。”
“该带还得带,该教还得教。”
王总工没接话,只是重新戴上眼镜,低头在草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朱科长见他不吭声了,也就识趣地不再多说,转身走出了隔断。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朱科长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埋头画图的老头,摇了摇头。
技术归技术,人事归人事。
谁的人,就得听谁的话,办谁的事。
这个道理,王总工不是不懂,是不愿意懂。
……
下班的铃声一响,
林明远出了厂区大门,沿着大马路拐进胡同。
七月的傍晚,太阳虽然还没完全落下去,但胡同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路两边的槐树上知了叫得正欢,偶尔有几个半大小子追着蜻蜓跑过去。
到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口,林明远推开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闫富贵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稀溜溜的棒子面粥。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林明远。
闫富贵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往嘴里一倒,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林明远看了一眼闫富贵那扇关上的房门,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的倒坐房走。
到了自己屋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
推门进去,先把窗户打开透风,然后拉了一下墙角的灯绳。
“啪。”
明晃晃的白光从窗户里泻出去,照得门前那片地面都亮堂堂的。
林明远关上门,把挎包放在桌上,从桶里舀了半盆清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
然后,从签到物资里拿了俩罐头和面包,三下五除二解决了。
吃完晚饭,已经是七点半了。
他正想着今晚该怎么安排的时候,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林明远心里有了几分警觉。
这个点,院里的人不会来找他。
易中海那帮人巴不得跟他划清界限,连个招呼都不打。
厂里的人更不可能,下了班各回各家,谁没事大晚上往四合院里跑。
林明远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看打扮,不像是胡同里的街坊,倒像是哪个大单位里管事的。
“请问,是林明远同志吗?”
那人开口说话,声音语调,规规矩矩的。
林明远打量了他两眼。
“我是。您是?”
那人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恭敬但不谄媚。
“林同志您好,我姓张,是娄家的管事。”
“我们家老爷让我来给您捎个话。”
“老爷说,他仰慕您很久了,想请您今晚过府坐坐,叙叙话。”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在门口候着,带您过去。”
林明远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答话。
娄家,娄振华。
这个名字,在四九城里但凡有点门路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解放前四九城赫赫有名的实业家,人称“娄半城”。红星轧钢厂的前身,就是娄家的产业。
公私合营之后,娄振华虽然交出了经营权,但名义上还是挂着名誉董事的头衔,拿着一定的股份分红。
更重要的是,娄振华有个女儿,叫娄晓娥。
前些天,王主任给他保媒那件事,虽然他当时没有深问对方是谁,但从那些蛛丝马迹里,他早就猜到了八九分。
只是没想到,娄振华的动作这么快,今天晚上就直接派人上门来请了。
这老头,做事倒是雷厉风行,一点不拖泥带水。
林明远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去还是不去?
当然要去。
娄家的分量,在这个时代可不只是一个资本家那么简单。
娄振华手里攥着的人脉、关系和眼界,都是他现阶段急需的东西。
更何况,娄晓娥这个人……
林明远收回思绪,把门拉开了。
“张师傅,您稍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老张连忙点头。
“您请便,不着急,我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