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继续问道:
“王德明对这个林明远,态度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个我没法直接看到,但能侧面打听。”
“不过后勤那边的人私下议论,说王总工对那个隔断里的人上心得很。”
“尤其是那个年轻技术员,据说王总工还跟他请教过什么。”
“请教?”
娄振华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老吴赶紧补充道:
“是这几天进去送冰块的时候,工人瞅见的,我给了一包烟才问到的。”
“送冰的小刘跟我说,他那天推着冰箱子进去换冰块,正撞上王总工站在那个年轻技术员旁边,俩人趴在桌上看什么东西。”
“具体看什么,小刘说看不清,但他听见王总工问了一句'这个公差给多少合适',那个年轻人张嘴就答了,王总工当场就点头了。”
“还有一回,小刘看见王总工在那儿和石膏粉。”
“和石膏粉?”
娄振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说是在学什么新法子。”
“具体什么法子我就不清楚了,保密项目,问多了招嫌疑。”
娄振华没再追问这个细节,但他心里头已经翻起了浪。
王德明那个脾气,他清楚。
这人技术立身,心高气傲,在专业上从来不服任何人。
厂里开技术会议的时候,别的工程师提方案,王德明能当着全厂的面把人家的图纸摔桌上,指着鼻子说“这画的什么狗屁东西”。
就这么一个人。
能让他主动请教的年轻人,林明远不是一般的有本事,是真有东西。
娄振华把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一下,稳住心神问道:
“他平时在厂里的人缘怎么样?”
“这个嘛……”
老吴想了想,
“因为他一直在隔断里搞项目,跟外面车间的工人接触不多,所以谈不上什么人缘。”
“不过话说回来,也没听见谁说他不好。”
“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娄振华问得很直接。
“没有。”
老吴很果断。
“我特意问了几个人,没有人说他坏话。”
老吴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倒是有几个后勤的女同志私底下议论,说这个新来的技术员长得挺精神。”
娄振华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长得精神不精神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的底子够不够硬,靠不靠得住。
他又问:“他住哪儿你知道吗?”
“南锣鼓巷95号院,倒座房。”
老吴能弄到的信息远不止这些。
“独门独户,前不久刚通的电。来找我们科签字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眼他的登记表。”
娄振华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脑子里。
和谭雅丽从街道办那边打听来的几乎完全吻合。
两条线,一条走官面,一条走厂里,信息对上了。
那就说明,这小伙子确实没什么问题。
不是包装出来的,也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就是实打实的本事,实打实的根底。
“老吴,最后一件事。”
“您说。”
“这小伙子有没有对象?有没有人给他介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钟。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老吴实话实说到:
“不过以他的条件,厂里恐怕有不少人打他的主意。”
“年纪轻轻十六级技术员,转正了就是四十二块五。再往上走两步,五六十块钱打底。”
“这种人在厂里就是香饽饽,您想想,多少人得惦记着。”
娄振华听着,心里一沉。
这他倒是没仔细盘算过。
一个二十岁的未婚技术员,前途光明,成分干净,样貌又不差。放在哪里,都是抢手货。
要是让别人先下了手,把人订走了,那他娄振华就是再有钱再有心思,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技术科那边有没有女同志跟他走得近?”
老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了,娄先生。技术科不归我管,我去打听太扎眼。”
他帮娄振华办事,肯卖面子,但不代表他愿意把自己搭进去。
毕竟现在的形势,跟资本家走得太近,传出去就是个麻烦。
娄振华也不勉强。
“行了,这事儿到此为止,权当没发生过。”
“我明白。”
老吴应了一声后,电话“咔”地挂了。
娄振华放下听筒,往椅背上一靠,点了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书房天花板下面打了个旋。
他把烟在烟灰缸上磕了磕,闭着眼想了好一阵。
林明远。
中专生。贫农出身。未婚。
进厂不到一个月就进了保密项目组。总工程师天天陪着,据说还向他请教技术问题。街道办王主任对他评价极高。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老成。
许大茂跟这小子比起来,简直连个屁都算不上。
一个放映员,接他爹的班混进厂里的,除了嘴皮子会来事,还有什么?
成分是不错,可那又怎么样?
贫农家的孩子满大街都是,值钱吗?
再看林明远。
同样是贫农,同样年轻,但人家凭真本事吃饭。十六级技术员,保密项目组成员,王德明亲自陪着干活。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就跟金子和铁渣子摆一块儿似的,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娄振华站起身来,拎起书桌上的黑皮本子,翻到老吴那一页,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合上本子,锁回抽屉里。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谭雅丽正在跟张妈交代晚饭的菜单。
听见动静,她立刻抬起头,眼神急切。
“怎么样?”
娄振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几上的凉茶,润了润嗓子。
“厂里的消息,跟你从街道打听来的对上了。”
谭雅丽的眼睛一亮。
“都对上了?”
“嗯。”
娄振华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语气笃定。
“成分干净,工作出色,人际关系没问题,厂里没有不好的传闻。”
“而且老吴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德明天天往他那个隔断里跑,送冰块的工人看见王德明跟他请教技术问题。”
谭雅丽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德明?”
“对。”
“请教……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
谭雅丽有点不信。
她虽然不懂技术,但娄家以前开厂子的时候,王德明那个人她是见过的。犟得跟头驴似的,技术上谁都不服。
“老吴说得很肯定,送冰的工人亲眼看见的。”
娄振华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谭雅丽跟他过了二十来年,听得出来,这平淡底下藏着十分的满意。
谭雅丽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苏绣团扇都忘了摇。
“振华,那这个林明远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