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一车间的那个隔断里,跟之前比,早就大变样了。
两台落地风扇一左一右对着摆,角落里还搁着一个木箱子,里面码着半箱碎冰块,冰上盖着块棉布,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把隔断里的温度生生压下去好几度。
这冰块的来历,说起来也够丢人的。
就是林明远那个“阳气过盛”的毛病闹的。
自从上次当着王二麻子和张工的面飙了一回鼻血之后,结果没过两天,又来了一回。
赶巧王总工就坐他旁边画图,老头正侧过头来问他一个圆角尺寸,话还没问完,就看见林明远鼻孔底下挂了两条红线。
“我的天!”
老头腾地站起来,手里的铅笔差点甩出去。
“你这是怎么回事?”
林明远只能一手捏着鼻子,含含糊糊地说:
“没事……上火了……”
王总工哪信这个邪。
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在屋里画画图纸就能热得流鼻血,这事他还真头一回遇上。
老头当场就黑了脸,拉开隔断的门冲了出去。
十五分钟后,他带着两个后勤的工人回来了。
一个人肩上扛着条麻袋,里面哗啦啦全是碎冰。另一个人搬着个木箱子,箱底还垫了层油布。
王总工指着角落。
“放这儿!冰倒进去!”
后勤的人赶紧把冰倒进箱子里,码好。
王总工又冲着其中一个工人吩咐:
“每天下午两点,补一次冰!”
“少了我找你们领导说话!”
那工人苦着脸应了一声。
这年头冰块可不是随便弄的,厂里的冰都是制冷车间附带产出的,主要供冷却用,哪有专门给人消暑的道理?
但王总工发了话,谁敢不办?
何况这不是他自己要用,是给保密项目组用的。这个帽子一扣,后勤的人屁都放不出一个。
从那以后,隔断里就成了全车间最凉快的地方。
两台风扇加半箱冰,温度比外面的车间少说低了七八度。
连门口站岗的保卫干事都忍不住时不时往里探个头,蹭一蹭冷气。
此刻,王总工又坐在林明远旁边那张绘图桌前。
他手上正拿着一张已经完成的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啧啧的。
“你这图纸画的……”
老头把图纸举高了一点,对着灯光,眯着眼端详。
“……怎么看都很舒服。”
林明远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然后老头又搬着凳子挪回自己桌前,戴上老花镜,拿起铅笔,继续画他那张进给箱的总装图。
林明远趁他低头的工夫,偷偷瞄了一眼。
老头最近是越来越勤快了。
自打那天学完石膏翻模和蜂蜡印齿之后,王总工几乎天天都要来隔断里坐上大半天。
名义上是“监督项目进度”,实际上就是搁这儿赖着不走。
这股子劲头,连小赵都看傻了。
但林明远就遭了殃了。
有王总工在旁边杵着,他连去趟厕所都得小跑,生怕老头以为他在偷懒,更别提摸鱼了。
林明远连伸个懒腰都觉得心虚。
他心里那个苦啊。
您好歹是个总工程师,办公室里一堆事等着您处理,您来这隔断里当什么钉子户?这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但这话借他八个胆子也不能说,只能苦哈哈地埋头干活。
王总工画了一阵,又停下来,拿起橡皮擦了一处线条。
擦完之后皱着眉看了半天,似乎还是不满意。
“小林。”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地方。”
林明远放下笔,走到王总工桌前。
老头指着图上一个轴承座的安装孔,问道:
“这个孔的公差,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林明远扫了一眼零件图,又看了看旁边放着的实物零件。
“H7。”
“轴承外圈是过渡配合,H7/k6就够了。”
王总工点了点头,拿起铅笔标上。
“行。”
标完之后,老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这图纸柜里的还多。”
林明远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前继续画图。
他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后勤的人该来送冰了。
......
娄振华书房里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整响了起来。
他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翻着一本《人民画报》,听见铃声,把画报往桌上一扣,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低了的中年男人声音。
“娄先生。”
“嗯。”
娄振华握着听筒,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老吴,辛苦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了:
“娄先生,您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打听到了点信息。”
“说。”
老吴说得很快,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
“那个叫林明远的技术员,冶金机电中专毕业,今年刚分到咱们厂的。”
“人事科赵卫军,赵科长亲自把他的档案递上去的,李副厂长看过之后也点了头。”
“分配岗位的时候,没走车间实习的路子,直接进了技术科。”
听到这话,娄振华眉头微皱:
“直接进技术科?没有实习期?”
老吴干咽了一口唾沫:
“实习肯定是有的,但不是在车间里跟班。”
“这个人……娄先生,我说句实话,这小伙子来头不小。”
“怎么讲?”
“他进厂不到几天,就被抽调进了一个项目组。”
“什么项目我不清楚,保密的。”
“门口整天有保卫科的人站岗,进出都要登记。”
“连我们后勤给他们送东西,都只能送到门口,不让进去。”
娄振华眼皮猛地一跳。
保密项目,保卫科实弹站岗。这分量,绝对是厂里的头等大事。
“还有别的吗?”
老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有就是……”
“王总工最近天天往那个隔断里跑。”
“王德明?”
“对,就是王总工。”
王德明这个名字他娄振华太熟了。
当年轧钢厂还是他的产业时,这王德明就已经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了。
改制之后,王德明凭着一身真本事,一路干到了总工程师的位子。
这个人,在整个四九城的机械行业里都是叫得响的。
他天天往隔断里跑,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项目极其重要。
而林明远,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居然就在这个核心圈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