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丽听丈夫这么分析,心里也是一阵赞同。
“那你的意思是……”
娄振华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不管怎样,这事儿还没彻底砸实,许家那边绝不能断。”
“万一林明远这边谈不妥,咱们还得有退路。”
一听还要和许家拉扯,谭雅丽皱了皱眉。
“可那个许婆子隔三差五就来,烦都烦死了。”
“你是没瞧见她今天那副做派。”
“大咧咧往咱家沙发上一靠,腿一翘,还当这是她自个儿家呢!”
谭雅丽越说越来气,手里的苏绣团扇摇得呼呼响。
“以前在咱家当老妈子的时候,走路都不敢抬头。”
“现在倒好,拿着三代贫农的牌子满嘴跑火车。”
“张口闭口‘咱们许家的牌子能护着晓娥’,说得好像她家是金銮殿似的。”
“一个放映员的娘,嘴里的口气比厂长太太还大!”
“忍着。”
娄振华压低了嗓音,语气硬了起来。
“你当我想让你应付那种泼皮破落户?”
“这不是没办法吗?”
“你平时怎么糊弄她,现在就继续用那一套。”
“不拒绝不答应,拖着她。”
娄振华冷笑一声:
“反正就许婆子那点脑子,你就算跟她打太极,她也只会觉得咱们是端着架子,看不出底细。”
谭雅丽憋气地哼了一声,她心里哪怕再不痛快,眼下也没更好的办法。
“行,忍就忍。”
“但你得快点把那个林明远的事情落实了。”
“我可告诉你,我要是再多跟那个许婆子喝两回茶,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姓许的。”
娄振华没接这个茬。
他心里有本账,选许家,从来不仅仅是因为成分。
许家三代贫农这块牌子,确实硬。
许大茂在轧钢厂当个放映员,也算能吃得开。
但归根结底,许家就是个普通工人家庭,往上数三代都是泥腿子。
这种人家,底蕴是零,人脉是零,眼界更是零。
而他娄振华有钱!
钱这个东西,在任何时代都管用。
眼下这阵风刮得再猛,也有刮过去的一天。
等风停了,许家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一个许大茂,一个许婆子,给点好处就颠颠跑,给根棒子就老老实实趴着。
这就是他当初选许家的真正原因——好控制。
不过眼下既然出了林明远这么一个貌似完美的女婿人选,娄振华就不得不把算盘重新打一打,他直接换了个话题:
“现在最要紧的是,得找个合适的方式跟林明远接触。”
“我得亲眼看看这个人。”
谭雅丽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你打算亲自出马?”
娄振华直接摇了摇头。
“我出面不合适。”
“我现在的身份太扎眼,出去走动一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要是让人看见我跑到大杂院里去找一个年轻技术员,消息传开了,对他也不好。”
他踱了两步。
“你想想,咱们娄家要是和一个轧钢厂的技术员搭上了关系,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资本家拉拢无产阶级?”
“还是糖衣炮弹腐蚀革命群众?”
谭雅丽听得心里一阵后怕。她光顾着高兴,还真把这一茬给忘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资本家的女儿跟一个工人阶级的技术员谈对象,定性是个大问题。
往好里说,那叫劳资结合,响应国家号召。
往坏里说,那就是阶级敌人居心叵测伸出的黑手。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惹来大祸。
“那你说怎么办?”
谭雅丽的声音直接低了下来,扇子也不摇了。
“你刚才说,他在轧钢厂当技术员。”
“而轧钢厂,原本就是咱们娄家的产业。”
“我虽然不在厂里管事了,但厂子里还是有些旧情分的。”
谭雅丽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出声问道:
“你是说……老吴?”
娄振华没否认。
“我等下打电话找人帮忙查一查,林明远平时在厂里是什么状态,归谁管,到底干什么活。”
“掌握了日常动向,才好制造一个自然接触的机会。”
他转头看着谭雅丽。
“这种事急不得。”
“咱们越着急,越容易出纰漏。”
谭雅丽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心里也清楚。
“那晓娥呢?”
“要不要先让她知道这事?”
娄振华当即摆手。
“先别告诉她。”
“那丫头本来就对许大茂一万个看不上。你要是现在告诉她,咱们给她相中了个更好的,就她那性子,绝对沉不住气!”
谭雅丽连连点头。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丫头什么性子,当妈的太清楚了。
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想要什么就得马上到手,从来藏不住事。
这要是告诉她爹妈正在背地里帮她运作一个好小伙。
不出两天她就得自己跑去南锣鼓巷95号院找人家算账或者“偶遇”。
到时候被那些碎嘴子,告诉许家了,那可就彻底乱套了。
“行,先瞒着。”
“等有了准信,咱们再跟她说。”
娄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往里屋的书房走,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还有一件事。”
“你回头把家里那几个下人的嘴也管好了。”
“张妈王妈他们也算是家里的老人了。”
“平时对他们宽厚点行,但这段时间你必须跟他们说清楚。”
“主人家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
谭雅丽连声应承下来。
娄振华转身进了书房,反手把木门关严实。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前,从带锁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黑皮小本子。
本子上记得都是当年红星轧钢厂还在他娄半城手里时的老人干将。
虽然改制后他退居幕后,但这点香火情还是在的。
有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有些是家里揭不开锅时受过他大恩惠的。
这些人现在还在厂里上班,即便忌讳成分不敢跟娄家走得太近。
但打个电话问点无关痛痒的小事,人家还是肯卖这个面子的。
娄振华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盯着看了半天。
这是厂办后勤科老吴。
老吴这个人办事牢靠,消息极度灵通,最关键的是嘴巴很严。
让他去摸摸林明远在厂里的底细,基本不会出什么岔子。
至于打听清楚之后,怎么自然地跟林明远接触上,他还得再仔细琢磨琢磨。
绝不能太刻意,也不能显得太随便。
最好是制造一个双方都说得过去的场合。
要让人觉得是命中注定的巧合,而不是资本家的蓄意谋划。
娄振华把本子合上,抓起桌上的黑色听筒,熟练地拨动了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