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吐出一口烟,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把这份资料跟许大茂做了个对比。
许大茂这个人,初中毕业,接了他爹的班当个放映员,一个月的工资三十块出头。
家里确实是贫农出身,政治上没什么大问题。
但为人太过油滑。
靠着职务之便,下乡放电影就收老乡的土特产,中饱私囊。
人品操守在那个大院里口碑极差,这点谭雅丽和晓娥去一趟就看明白了。
再看林明远。
中专科班出身,实打实的技术岗,还在实习期就拿三十七块。
家里继父是贫农,算是穷苦大众出身,根正苗红。
不仅档案上清清楚楚写着“优秀”,而且厂里领导赏识他,连街道办的王主任都点名夸他觉悟高。
光从这小小的两页纸面上看,已经是高下立判了。
但娄振华做了大半辈子的生意,看人从来不会光看纸面上的东西。
“工资倒是其次的。”
娄振华终于开口了,语气沉稳笃定。
“这关键啊,是这个人的前途。”
“你得明白,技术员跟放映员,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两条路。”
“放映员干到头了,顶天也就是个放映员,撑死了混到工会去当个干事。一辈子也就是个办事的命。”
“干技术员不同。”
“国家现在正是搞大建设的时候,这冶金专业出来的技术人才,在这个年月那是稀缺资源。”
“只要这人不犯政治上的错误,踏踏实实干下去。”
“往后十年二十年,少说也是个车间主任,或者是八级九级的工程师。”
“而且你注意看调查上的最后那一条。”
娄振华伸出手,在纸面上点了点。
“轧钢厂的李副厂长赏识他。”
谭雅丽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李怀德?”
“你认识他?”
娄振华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我虽然现在不管厂子里的具体事务,但里面大大小小的人事变动我门儿清。”
“这个李怀德心眼极多,手段也是非比寻常的狠辣。”
“他掌管着后勤和生产调度,在厂里的实权甚至比正厂长都不差。”
“但这个人有一条特点。”
“被他看上的人,只要真心跟着他办事,他轻易不会让手下吃亏。”
“既然李怀德能赏识林明远,就说明这小子肯定有过人之处。”
谭雅丽听到这里,提着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那这么说的话。”
“不管是人品还是前途成分,这个叫林明远的小伙子,比那个许大茂强出不止一星半点啊。”
娄振华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磕了磕烟灰。
“何止是一星半点。”
“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许大茂那就是个下九流的混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把闺女交到那种人手里,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没谱。”
谭雅丽连连点头。
“就是啊。”
“我就说许大茂不行。”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托人找个媒婆,去给他透透口风?”
“咱们娄家别的没有,就是彩礼陪嫁能给足了。”
“只要他愿意,晓娥嫁过去那也受不了委屈。”
娄振华没有谭雅丽那么乐观,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妇人之见。”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就因为这小子的履历太完美,政治表现太亮眼,这事才棘手。”
“他不见得愿意沾咱们这种人家的边啊!”
谭雅丽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立马就僵住了。
“这叫什么话?”
“咱们娄家以前怎么说也是四九城里响当当的门户。”
“晓娥长得水灵,更是从小娇生惯养,知书达理的。”
“配他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难不成咱们还高攀了?”
娄振华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得看清楚咱们现在头顶上戴的是什么帽子。”
“那三个字压下来,多少穷苦人家躲咱们都来不及。”
“人家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根正苗红。”
“现在厂里重点培养他,以后还得提拔。”
“要是娶了咱们这种人家的闺女,对他的政审和前途,那是有很大影响的。”
“换做是你,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得往独木桥上挤?”
谭雅丽急了,手绢在手里绞成了一团。
“那咱们就多给钱。”
“那些古董字画、小黄鱼,咱给他透个底,只要他肯对晓娥好,替咱们家挡挡风雨。”
“以后这娄家的家业,还不都是他们的?”
娄振华直摇头,看妻子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
“雅丽啊,你这想法太天真了。”
“现在这年月,钱多不是好事,是祸端!”
“稍微露一点白,那是要被当成投机倒把、剥削阶级批斗的。”
“他一个技术员要是突然过上了大鱼大肉的日子,厂里能不去查他?”
“街道办和邻居能不眼红?”
“这东西根本就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我们要找的是个护身符,可不是找个炸药包。”
谭雅丽这下彻底没招了,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女婿飞了,再回去找那个许大茂?”
娄振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找许大茂那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现在既然有了林明远这个备选项,咱们就得好好筹谋一番。”
“不能直接请媒婆上门提亲,那样太突兀,也容易把人吓跑。”
“更不能让他觉得咱们是走投无路了去求他。”
娄振华停下脚步,眼神沉了下来,脑海里已经构思出了一个局。
“得先试探一下。”
“看看这小子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对现在的政策是怎么看的,对资本家的态度是什么。”
“要是他是个茅坑里的石头,满脑子都是搞什么阶级斗争那一套。”
“那咱们就是送上门去也是找死。”
谭雅丽追问道。
“怎么试探?”
“咱们连面都没正经见过一次。”
娄振华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沉思了会儿后才说道:
“那种大杂院里的人,嘴里十句话有八句是虚的!”
“关系铁的,狗屎能夸成花;不对付的,金子也能给你说成烂铁。”
“这样吧,明天你拿上两罐好茶,去一趟街道办。”
“跟那个王主任套套近乎,就说想给咱们家找个干粗活的穷亲戚打听打听这片的地界。”
“然后旁敲侧击地问问,林明远在那大杂院里,到底是个什么真实处境。”
听完娄振华这番前后剖析,谭雅丽点点头。
她到底也是经过事的人。
这要是贸然贴上去,弄巧成拙不说,还容易惹人反感。
“行,听你的。”
“明天我就去街道办找那个王大姐探探口风。”
“真要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咱们哪怕多花点心思,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