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林明远从倒座房出来,拎着脸盆和毛巾往大门口的公共水龙头走。
大院各户还没怎么开门,只有几声零星的咳嗽从屋里传出来。
林明远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凉水,哗啦啦地往脸上撩。
洗完脸,用毛巾一擦,精神头就上来了。
回屋换好工装,锁好门,上班。
今天轧钢厂那边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他,进给箱里剩下几组齿轮的蜂蜡印齿还没做完,老头催得紧。
杨瑞华隔着门缝瞧着,确认人走远了,这才回头跟炕上的闫富贵汇报:
“走了。”
闫富贵翻了个身,从炕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急什么,又不是今天就能见着效。”
杨瑞华懒得搭理他,自顾自收拾去了。
……
早上七点,院子里陆续热闹起来。
公共水池边,绝对是大院最天然的情报交易中心。
洗菜的、涮锅的、刷牙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儿,东一嘴西一嘴,什么家长里短都能过一遍。
这个点儿,是大院消息流通最快的黄金时段。
易中海掐着这个点出了屋,特意比林明远慢了十五分钟。
到水池边的时候,正好看见前院的张大婶在洗衣裳。
张大婶这人,本分是本分,就是生了双“顺风耳”,大院里一点风吹草动她都爱听。
易中海走过去,站在旁边,先不开口。
张大婶抬头一瞅,赶紧乐呵呵地打招呼:
“哟,一大爷,干嘛呢这是!”
易中海扯出一个笑,摆了摆手:
“大妹子,洗衣服呢?你家老赵最近厂里忙不忙?”
“忙着呢,天天赶指标。”
易中海长叹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常规铺垫:
“嗐,都不容易。”
“咱们这大院里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你看贾家,东旭一个人的粮本养一大家子,那日子过得……唉。”
说到这,他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可话说回来,大伙儿住在一个院子里,互相帮衬帮衬,日子总归能对付过去。”
张大婶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您说得太对了,远亲还不如近邻呢。”
谁知易中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瞟了一眼大门方向,声音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啊,大道理谁都懂,偏偏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
张大婶手里搓衣裳的动作一停:
“一大爷,您这是……说谁呢?”
易中海没点名,只是连连摇头:
“前院那个新搬来的,住倒座房的那个年轻人,你见过吧?”
“见过几回,长得挺精神的。”
易中海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排斥:
“人是精神。”
“可就是……怎么说呢,不太合群。”
“老闫去找他说个事儿,他张口闭口全是政策、规矩,把老闫顶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咱们大院这么多年了,哪家没跟邻居借过柴火盐巴?”
“人家倒好,防咱们跟防贼似的,关起门来只顾自己舒坦。”
“这种人啊,心里根本没大伙儿。”
张大婶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
易中海也没再往深了讲,他心里有数,话不用说透,点到为止就够了。
今天跟张大婶说这么一嘴,明天再跟后院的孙家提一句,后天再往李家那边透一点。
用不着他开口定性,大伙儿自己就会传,传着传着,味儿就变了。
从“年轻人不太合群”传到“这人六亲不认”,中间不需要易中海再添一个字。
大院里的舌头,比他管用。
……
没过多会儿,刘海中也从后院过来打水。
一眼瞥见易中海站在枣树底下,刘海中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
“老易,怎么样?开始了?”
看着刘海中这副生怕别人听不见的样,易中海瞥了他一眼,猛地拉下脸低声训斥:
“你嚷嚷什么?显摆你嗓门大是不是?”
“赶紧回去,把你后院那几户人家拢一拢口风!”
“就一句话!那倒座房的小子心眼独、不好相处,让大伙儿平时少往他跟前凑。”
易中海盯着他,加重语气警告:
“老刘,我可警告你,别扯昨天拉电线的事!”
“也别上纲上线!”
“多说多错,就说他不合群,听懂没有?”
刘海中被撅了面子,嘴角抽抽了两下,硬把火气憋回肚子里,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后院谁敢不听我刘海中的?”
“我办事你放心!”
说完,端着水盆气鼓鼓地走了。
闫富贵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朝易中海竖了个大拇指。
易中海没看他,回了中院准备穿工装去上班。
经过贾家门口的时候,贾张氏正在门槛上坐,看见易中海,她张嘴就要说话。
易中海脚步都没停,直接甩脸子。
“闭嘴,回屋去!别在外头瞎咧咧!”
贾张氏正要发作,被从屋里出来的秦淮茹一把拽住了衣角。
“妈,别跟一大爷犟。”
“他心里有数呢。”
贾张氏哼哼唧唧地咽下这口气,嘟嘟囔囔回了屋。
秦淮茹站在门口,看着易中海的背影,若有所思。
硬的不行,她有的是软刀子,高端的猎手,就得沉得住气。
……
这时候,傻柱从屋里出来。
往大门外走时,他特意瞅了一眼倒座房。
傻柱挠了挠头,总觉得昨天那一出有点不对味儿。
三个大爷齐刷刷地去找人家要电线,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这事儿他虽然没掺和,但全程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那个林明远说的那番话,他觉得有理。
人家花自己的钱、走自己的手续装的电表,凭什么给你们白用?
这跟他每天从食堂带剩饭回来,被人惦记着蹭吃蹭喝是一个道理。
他这个人心里想得明白,但说出来全变味了。
所以他选择不掺和。
不掺和最安全。
傻柱晃了晃手里的饭盒,咧嘴一笑,吹着口哨溜达出门了。
......
娄家。
上午九点刚过,谭雅丽正在卧室里翻衣柜。
娄晓娥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眼睛不时往母亲那边瞟。她咬了咬红润的嘴唇,有些难为情到:
“妈咪,你今天去街道办?”
谭雅丽头都没回,一把挑出两罐茶:
“你爹交代的事,我能不办?”
“先把人家底细摸清楚了再说别的。”
“你啊,也别成天把心思挂在脸上,女孩子家家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娄晓娥脸颊一红,娇嗔了一声没再接话,手里的梳子在头发上来回拉着,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她正在琢磨还带点什么好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佣人王妈略带嫌弃的通报声。
“太太,许家的那个婆子又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谭雅丽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眼底全是腻味。
“许家的?”
“真当这娄家大门是他们家后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