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急着开腔,先把门口这一群竖着耳朵、伸着脖子的街坊扫了一遍。
这才把目光落回易中海身上。
“易师傅,这话说得真漂亮。”
“可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味儿呢?”
笑容一收,林明远脸上的客气劲儿也跟着撤干净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所谓的集资,到底谁来收?怎么收?什么时候收?”
“是你一大爷每个月挨家挨户收上来,统一交给我?”
“还是大伙自觉自愿,每个月往我门缝里塞钱?”
这三个问题一砸下来,易中海脸上的慈祥笑容纹丝没动。
不愧是在这院里当了十几年家长的老江湖,这脸皮的功夫,钢板都没他厚。
“这个……到时候大伙坐一块儿说清楚就行了嘛。”
“咱们院里的事,向来都是明明白白的。”
林明远慢慢摇了摇头,他一板脸,语气硬了三分。
“我只信政策。”
“我拉这个灯泡是自己晚上学习用的,那是街道王主任亲自批的条子。”
“白纸黑字上写得清清楚楚,批准的是个人生活用电。”
“你们让我给院子里私接电线,那叫什么?那叫私拉乱接!”
“刚才那个谁来,我就跟他讲过这个政策了。”
林明远的目光转向闫富贵,闫富贵被他这一看,头立刻往旁边偏了偏。
林明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易中海脸上。
“怎么着?”
“他听不懂政策,你作为一大爷也听不懂?”
“还是说……你也想知法犯法?”
这四个字一出口,易中海的笑容僵了半秒钟,但随即又恢复了。
“小林,你这话就重了。”
“什么叫知法犯法?我们这是……”
林明远直接把他的话头截断了。
“这是替你着想。”
“你要是真心替我着想,那就别让我去犯这个错。”
“我今天要是脑子一热,答应了给院子里扯线。”
“明天供电局的人来查表,一看用电量不对头。”
“你猜他们先找谁?”
“找我。”
“这电表上写的是我林明远的名字,出了事我担。”
“到时候追责下来,说我私拉电线给院子供电,还走的个人表。”
“轻了,供电局停我的电,让我交罚款。”
“重了,这事上报到轧钢厂人事科,我的政审上多一笔。”
林明远两手一摊,看着门口这一群人。
“各位,我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技术员,在试用期呢!”
“你们说我经得起折腾吗?”
这话一出,门口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街坊都闭了嘴。
人家说的确实在理。
这电表挂的是人家的名字,出了事就是人家顶锅。
这年头政审上被记了一笔,那可是跟一辈子的事。
刘海中不懂政策,但他听懂了“政审”这两个字,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被堵回去。
“那你就看着大家伙儿摸黑走夜路,也不管?”
“你可是干部编制,干部就得有干部的觉悟!”
林明远看了他一眼,连表情都懒得变。
“干部的觉悟是守规矩、讲政策。”
“不是拿着自己的政治前途,去替全院人违反供电法规。”
“你要说前院中院照明不好,这是院里几十户人的公共问题。”
“公共问题就该走公共程序。”
“去街道办以院里的集体名义打报告,申请公共用电,供电局批了,装一块公用电表,电费按户分摊。”
“这才是正路。”
“偏偏要走歪的,从我的个人电表里偷接,这叫什么?”
“这叫拿我一个人的政治前途去替全院垫背。”
林明远的目光在三位老登脸上依次扫过。
“你们三个,谁签字替我担这个担子?”
三个大爷,没有一个吭声。
院子里一片安静,担责?谁签?
易中海不签。
他这辈子精明算计,从来只干拿名声不担风险的买卖。让他出面说教可以,让他白纸黑字签上自己的名?门都没有。
刘海中也不签。
他就是来过官瘾、抖威风的,又不是来替人扛雷的。真让他签字,他跑得比谁都快。
闫富贵更不可能签。
他恨不得全世界的便宜都让他一个人占了,让他掏一分钱他都肉疼,何况是签字担责任。
就在三位大爷面面相觑的时候,贾张氏沉不住气了。
她这个人的脑子跟她的嘴是脱节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话已经飞出去了。
“呸!”
贾张氏一口唾沫喷出老远,一把挤开秦淮茹,往门口一站,双手叉腰,当场就开了嗓。
“你少拿这些吓人的话唬咱们老百姓!”
“什么政审不政审的,我活了五十多年了,没见过谁因为一个灯泡进监狱的!”
“你就是抠门!”
“你就是不想给大院出一分力!”
“你一个月挣四十多块钱,一个人花,你花得完吗?”
“我们贾家一大家子人,连口稀的都快喝不上了。”
“你在这儿大鱼大肉地享福,花钱花得跟个地主老财似的!”
“我家老贾要是活着,非得骂你一句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贾张氏骂完,还鼻子哼了一声。
林明远就知道这位迟早会跳出来。
贾张氏这种人,属于典型的有枣没枣打三竿。
只要有人带头闹事,她就跟着上去咬一口。
占到便宜是她赚了,占不到便宜她也不亏,反正她丢的那张脸,从来就没要过。
但今天不巧,贾张氏的嘴对上了林明远的脑子。
林明远站在门口,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我打断你一下。”
“你刚才说一大家子人,连口稀的都快喝不上了。”
“那我想请教一下,你家一家几口人的户口,都落在四九城里了吗?”
就这一句话,贾张氏的嘴就没声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贾家的户口问题,是他们家最大的软肋。
贾东旭是城市户口,有粮本,但口粮定量也就四十几斤。
贾张氏和秦淮茹都是农村户口。
孩子跟母亲走,也是农村户口,没有粮食定量。
说白了,贾家这么多张嘴,全指着贾东旭一本粮本在扛。
这事在院里人人都知道,但一般没人当面挑破。
“你要是北京城里的户口,有定量,有粮本,日子再苦也有国家兜底。”
“可要是没有城市户口……”
林明远没把话说完,他不用说完,贾张氏的脸色已经一层一层地往下垮了,她“哇”地一声就要开嚎。
“你欺负我们老贾家没人了是不是!”
“我们老贾死得早,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
林明远一抬手。
“我没欺负谁。”
“我是好心提醒你。”
“你家的户口问题,我一个外人不该管,也管不着。”
“但你跑到我门口来,说你家困难,说我不给你拉电线就是没良心。”
“那我也得问你一句。”
“你家的困难,是我造成的吗?”
“是我不让你家吃饭了?还是我不让你家点灯了?”
“我跟你家,非亲非故,你凭什么要求我替你掏电费?”
秦淮茹眼看势头不妙,赶紧上前一步拽贾张氏的胳膊往后拖。
“妈,妈,算了,回去吧。”
秦淮茹心里暗叫不好。
这姓林的跟院里那些老实人可真不一样。
他句句话都踩在政策上,你想泼妇骂街都找不到缝儿。
秦淮茹使劲拽着贾张氏往后拖,嘴里还不忘给自己加戏。
“林兄弟,我婆婆她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们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