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富贵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跟个鹅似的,把脑袋从门框边上探进去。
屋里头,一只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吊在房梁上。
虽说算不上多敞亮,但跟煤油灯、蜡烛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闫富贵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心里的算盘就拨上了。
这小子手续齐全,厂里开的条子,街道办盖的章,供电局派人来装的表。
这一套下来,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合法用电户。
闫富贵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一度电一分五厘钱,一个二十五瓦的灯泡,一晚上开五个小时……
他在心里掰着手指头一算,一个月也就不到六分钱的电费。
六分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闫富贵脑袋里顿时迸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他嘿嘿干笑了两声,凑到林明远跟前。
“小林啊,我说句心里话,你这个用电的事儿,办得好!”
“年轻人嘛,晚上多学习多看书,这是进步的表现,我们这些老同志非常支持。”
林明远瞥了闫富贵一眼。
这老抠门平时见面不是挑毛病就是扣帽子,今天怎么突然改了风向,学会夸人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明远没吭声,就站在门口等着闫富贵下文。
果不其然。
“不过呢,小林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咱们前院这院子里,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
“大伙出来上个茅房都得摸瞎,深一脚浅一脚的,前些天闫解旷差点绊在水池子边上磕掉门牙。”
林明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闫富贵见他没驳嘴,心里一喜,胆子立刻大了三分。
“既然你这接了主线,要不从你们家这儿,给院子里扯一根副线出去,装个灯?”
闫富贵说到这儿,用手往前院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就在院子中间的那棵槐树上挂一个灯泡,不用太亮,十五瓦的就成。”
“晚上大伙出来进去的,也能看清脚底下的道儿,省得再有人摔了碰了。”
林明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
闫富贵以为这事有门了,赶紧趁热打铁,生怕这口气一松就凉了。
“这电费嘛……当然都走你的电表。”
“你是个干部,技术员,以后前途大着呢,也不差这三瓜两枣的电费。”
“这也算是你给咱们前院除四害、搞建设做贡献的一部分嘛!”
“你想想,以后院里的老街坊们提起来,谁不夸你林明远一声'好同志'?”
“这名声,可比那几分钱电费值钱多了!”
这算盘声,大得简直隔着三条胡同都能听见。
拿林明远的钱,走林明远的电表,去点亮整个前院。
让全院的人白白占便宜,电费全算林明远头上。
而闫富贵自己呢?一分钱不掏,还落个“热心为民”的好名声。
林明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家伙!
刚才电工师傅在的时候,想蹭公家的线没蹭着。
这会儿转过头来,又盯上自己的电表了。
这脸皮的厚度,怕是子弹都打不穿。
林明远脸上挂着诚恳的微笑,双手一摊,语气无比认真。
“嗨!闫师傅,您这话说的!”
“您是人民教师,思想觉悟比我高十条街啊。”
“为群众办好事,这个出发点我双手赞成。”
闫富贵一听这话,心说这小子终于上钩了。
以后晚上可以在院子里借着路灯,连蜡烛钱都省了……
可林明远话音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
“可是闫师傅,这电费我掏得起,但我绝不能那么干呐!”
闫富贵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明远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您想啊,这国家现在号召我们要厉行节约,每一度电那都是煤炭烧出来的国家资源!”
“咱们北京的电,是发电厂的工人师傅们三班倒、没日没夜烧锅炉发出来的。”
“一度电的背后,是多少工人阶级的血汗?”
林明远越说越上劲,声音都大了几分。
“如果我随便给院子里扯路灯,那属于毫无节制的浪费国家能源!”
“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面子,就犯这种严重的路线错误!”
闫富贵的脸色开始往下沉了。
路线错误?
这小子怎么张嘴就往这上面扯?
他嘴唇动了动,想插嘴,但林明远根本没给他开口的缝儿。
“还有,闫师傅!”
“刚才电工师傅可是当着大伙的面交代了。”
“这电表上有铅封,谁要是敢私自从电表后面接线搭线,那就是偷盗国家电力。”
“闫师傅,您教了这么些年书,应该比我清楚,偷电这个罪名,是要被拉去劳改的。”
闫富贵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这年头什么都不怕,就怕沾上“偷盗国家资源”这个罪名。
轻了,街道批评教育,写检讨书,在大会上做检查。
重了,那可真是要进去蹲笆篱子的。
闫富贵嘴唇哆嗦了两下,慌忙摆手。
“谁……谁说偷电了?”
“我这不是说让你合理分配嘛……”
林明远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紧跟着就把话头堵死。
“闫师傅,您这想法我理解,也敬佩。”
“但我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新同志,这倒座房的电表是供电局按我个人生活用电的标准装的。”
“每个月的用电度数,供电局那边都是有记录的。”
“我要是突然多出一大截用电量,人家供电局来查表的时候一看,嚯,你一个人住的倒座房,用电量顶得上半个四合院?”
“您觉得人家会怎么想?”
林明远掰着手指头给闫富贵算:
“人家肯定觉得我在偷电,或者私拉乱接!”
“到时候查出来,我这电给停了事小,要是供电局把这事往派出所一报,我的政审还要不要了?”
“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
“我好不容易中专毕业分配到轧钢厂,就因为给院里扯了个路灯,把自己搭进去了?”
“闫师傅,您说我冤不冤?”
闫富贵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前院几个纳凉的街坊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这会儿谁也不出声。
林明远把两手往身后一背,站在倒座房门口,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不过闫师傅,您刚才说的那个问题,确实是个问题。”
“前院晚上黑灯瞎火的,不安全,这我承认。”
“但这种事,得走正规渠道。”
“您要是实在想为院里做贡献,去街道办打个报告,让院里以集体名义的申请,等王主任批了。”
“到时候供电局来装一块公用电表,电费大伙按户头分摊。”
“那才叫合情合理合规矩。”
林明远说到这儿,冲闫富贵一抱拳,笑得很真诚。
“到时候,我林明远绝对第一个给您鼓掌叫好!”
“还得在院里大会上表扬您闫师傅——为前院群众办了一件大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