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副面孔,记住了那种从容的气度。
在那个大杂院里,那个人像是被放错了地方。
娄振华听见女儿这句不经意的夸赞,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态度变化。
他把夹着雪茄的手放了下来,眼神一凝。
“哦?”
“那个大杂院里,还有这号人物?”
谭雅丽这时候也回过味来,连声附和到:
“这我倒是看见了,长得确实是一表人才。”
“当时我还以为他就是许大茂呢,差点上去打招呼。”
“后来许家那个老婆子一惊一乍跑出来,我才知道认错了人。”
听完这话,娄振华摸着下巴,在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
他是个生意人,大半辈子都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找备选方案。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他做人做事的信条。
如果许大茂这个人品行实在太差,烂泥扶不上墙,那强行联姻反而可能是个定时炸弹。
这种人要是得了好处,那是不知道收敛的。
将来要是翻起脸来,他可不管你什么岳父不岳父,下起死手比谁都狠。
万一以后许大茂拿捏着娄家的把柄反咬一口,娄家死得更难看。
但若是没个“根正苗红”的护身符,娄家又怎么熬得过接下来这凛冬?
娄振华端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心里下了决断。
“雅丽。”
“回头你找个靠谱的,去暗中盘盘那个年轻人的底!”
“叫什么,干什么的,什么成分,家里什么情况,都给我摸清楚。”
“既然那大杂院里住的都是知根知底的工人阶级,找许家是结亲,找别人,自然也一样!”
此话一出,谭雅丽眼睛蓦地一亮,压抑了一早上的郁气一扫而空。
“你的意思是……”
娄振华抬手制止她把话说完。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先打听清楚再说。”
“万一是个面上光、肚里糠的草包,或者成分不好,那也白搭。”
“许家那边的事,先别断。拖着他们。”
“两条腿走路,真假虚实,咱们娄家才不会被动。”
娄晓娥在旁边听着,没敢乱插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没敢表现得太明显,继续低着头绞着衣角,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谭雅丽是过来人,哪能看不透女儿的心思,心里暗叹。
这丫头,还没见过人家第二面呢,心就飘到天上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做母亲的,谁不希望闺女嫁个称心如意的?
只要这小伙子身家清白,工作稳定,又是个明事理的,哪怕家里穷点,大不了娄家多贴补些彩礼。
总比那个满嘴跑火车的下九流强出百倍。
“行,我这就去找人交代。”
谭雅丽点头应下。
娄振华重新点燃雪茄,烟雾缭绕中,语气透着狠硬。
“这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让许家人察觉出半点风声。”
“许伍德当年在我厂里干过一段时间,那是个人精,最会顺杆爬。”
“你要是让他看出咱们有了别的心思,他在大院里随便泼点脏水,那小伙子的名声也就毁了。”
谭雅丽重重地点头,这点利害关系她还是清楚的。
一家三口在客厅里,悄然敲定了两手抓的计划。
......
另一头,林明远压根不知道,自己坐在墙根底下摇个扇子,就被人给盯上了。
他看着许大茂把娄晓娥母女俩领进后院后,就拍拍屁股走了。
他出门顺着胡同拐了几个弯,直奔街道办事处。
林明远今天出门是有正事的。
他分到的这间倒座房,什么都好,不用跟院里那帮禽兽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有个致命的缺点,没电。
这年头要扯根电线可不是去供电局交个钱就能办的。
得要工作单位出证明,还要街道办盖戳同意,证明你是个思想进步、有实际需求的革命群众,人家供电局才肯派两个电工来给你拉线装表。
林明远昨天已经找房管处把单位的条子开出来了。
现在就差街道办这最后一道关卡。
进了街道办办事处,林明远问到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这年头的街道干部那都是火眼金睛,谁家添了把新椅子她都能门儿清。
林明远敲门进屋,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王主任,您忙着呢?”
正低头写材料的王主任抬起头,见是个生面孔,推了推眼镜问道:
“你是哪个院的?找我什么事?”
林明远赶紧几步走上前,双手把轧钢厂人事科开的证明条递了过去。
“王主任,我是刚分到咱们南锣鼓巷95号院前院倒座房的新住户,我叫林明远。”
“这是红星轧钢厂给我开的居住证明和工作证明。”
王主任接过条子仔细看了看,原本有些严肃的脸顿时浮现出一丝笑意。
“哟,还是个中专毕业的技术员呢!”
“咱们街道这块,可正缺你们这种有文化的知识分子啊。”
王主任语气热络起来:
“小林同志,你在那倒座房住得还习惯吗?”
“有什么困难就直接跟街道提,你们可是建设国家的宝贵人才。”
林明远脸上的笑容透着股淳朴和踏实。
“多谢王主任关心,住得挺好,就是有个不起眼的小事,还得麻烦您受累签个字。”
林明远不露痕迹地指了指证明条底下的一行备注。
“这倒座房以前没通过电。”
“虽然我刚参加工作,白天在厂里跟着老师傅们学手艺搞生产,但晚上回来,我还得研究咱们国家的冶金书籍啊。”
林明远说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
“现在国家正处于大建设时期,咱们当技术员的,那是需要分秒必争,一刻都不能松懈。”
“这晚上点蜡烛看书,不但看不清图纸,还容易犯困。”
“我是想着,能不能麻烦街道给我开个证明,我去供电局扯根线,装个灯泡。”
讲到这里,他还郑重地补充了一句:
“您放心,电费我绝对按时交纳,绝对不占国家半点便宜。”
“这一切,全是为了能多看几本书,多为咱们国家的冶金事业做点贡献!”
一番话,句句都踩在时代最正确的主旋律上!
就这思想觉悟,这废寝忘食的工作态度。
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林明远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劳模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