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伍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小茶壶,小口嘬着。
他是个精明人,自然听出了谭雅丽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先拖着,打太极,不把话说死,但也不给准话。
许伍德心里有些不甘,他们许家算计这门亲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许伍德也知道,这种门第的差距在这摆着,不能逼得太紧。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搓手的许大茂,心里恨铁不成钢。
这小兔崽子,平时在乡下哄大姑娘小媳妇不是挺能耐吗?
怎么到关键时候,在真格的大小姐面前就这么不顶用!连几句拿面子的话都说不出来。
实在指望不上儿子,许伍德清了清嗓子,决定亲自上阵。
“娄太太说得在理,孩子们的事不着急。”
“不过咱们做长辈的,眼光得放长远,还得看这小两口以后的门庭。”
许伍德放下茶壶,眼神透出几分深意。
“现在这世道,最讲究什么?成分!”
“别看咱们住的是大杂院,可咱们许家,那是实打实的三代贫农!”
“往上倒三辈,连个富农都扒拉不出来,身世清白得很呐!”
许伍德看着谭雅丽,话里有话。
“大茂这孩子,从小受我们这种贫下中农的教育,思想觉悟高!”
“您要是把晓娥交到我们家,别的我不敢说,单说这成分上的庇护。”
“就算外面风浪再大,咱们许家也能稳如泰山!”
谭雅丽眼皮一跳。
这老东西,真是一捏就捏准了娄家的死穴!
心里再腻歪,她也只能挤出个笑脸附和。
“您说得是,现在这年月,踏实安稳比啥都强。”
许母一看老头子起了头,赶紧接过话茬。
“就是啊娄太太!”
“您别看大茂现在就是个放映员。”
“您走在街上问问去,谁不羡慕?”
“大茂去乡下放电影,公社的大队长都得陪着笑脸请喝酒!”
许大茂一听他妈夸到自己这儿了,立刻来精神了。
他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凑近娄晓娥。
“晓娥,这可不是我吹。”
“我去那些公社放电影,那是座上宾!”
“走的时候,老乡们那个热情啊。”
“公鸡、蘑菇、野味,大包小包地往我那自行车上挂。”
“我都说不要了,人家急得差点跟我翻脸!”
许大茂满嘴跑火车,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腕儿。
“以后你要是跟了我。”
“这逢年过节的,咱家的肉和细粮都吃不完!”
“我还能带你去厂里看内部电影,这待遇一般人可没有!”
娄晓娥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滑稽。
要饭都要出经验来了,还当成荣耀了。
那些土特产,还不都是他拿权力卡人家老百姓卡来的?
她眼帘低垂,只是敷衍地“嗯嗯啊啊”应付着。
心思早就飞出这屋子了。
她满脑子都是进院时,倒座房墙根底下那个摇着蒲扇的青年。
那人穿着虽然破旧,但干干净净,气质沉稳。
要是那个人是许大茂该多好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家这三口子跟没眼力见似的,轮番上阵疯狂画大饼,足足轰炸了一个多小时,娄晓娥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知女莫若母,谭雅丽看出闺女的煎熬。
原本定好要留在许家吃顿午饭的,但谭雅丽果断站了起来打断他们。
“哎哟,今天真是麻烦许家了。”
“你们看,咱们晓娥今天这脸色不太好,估计是来的时候受了暑气。”
“真是不巧,我们得赶紧回去歇着了。”
许母一听急眼了。
“这怎么行呢?”
“大茂他爸一大早排队,特意去割的上好五花肉呢!”
谭雅丽摆出职业级的客套笑脸。
“真的不麻烦了,改日,等改日方便,我们再登门拜访。”
谭雅丽拉起娄晓娥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许伍德一看这架势,拦是拦不住了。他瞪了许大茂一眼,示意他去送。
许大茂赶紧跟上,一路点头哈腰地把娄家母女往外送。
“晓娥,你慢点走,当心脚下的门槛。”
走到前院的时候。
闫富贵这人,雁过拔毛,算计到骨子里,正在门口候着。
眼看着娄家母女出来,闫富贵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他笑眯眯地迎了过来,拦了半步路。
“哟,大茂啊,这是人家娄小姐吧?”
“我看你们俩站一块,挺般配!”
“要是这事儿成了,大茂你可得好好摆几桌,绝不能少了三大爷我这杯喜酒啊!”
许大茂正急着在美人跟前刷好感,哪有空理这老抠门,他不耐烦地随口敷衍到:
“三大爷您瞧好吧,到时候少不了您的好菜!”
娄晓娥压根没理会闫富贵,闷头快步走过前院。
临出大门道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倒座房。
树荫还在,墙根下那张小木头马扎还在。
但那个穿白背心、从容摇扇的青年,却已经不知去向,娄晓娥心里忽然就空落落的。
谭雅丽在旁边低声催促道:
“晓娥,看什么呢?快走吧!”
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胡同口,只留许大茂在后面挥动着手臂,笑得见牙不见眼。
“娄太太慢走!晓娥下次再来啊!”
送走了娄家母女,前一秒还满脸堆笑的许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恼怒和不甘。
“死老头子你都看见了!”
“你瞅瞅大茂刚才那副死相!”
“人家姑娘明显就没看上他,连口水都没喝!”
许伍德本来就憋着火,听老婆子一嚷嚷,当即一拍桌子。
“你怪谁!”
许伍德指着刚从外面进来的许大茂,直接骂道:
“我千叮咛万嘱咐!”
“让他今天穿得朴素点,洗把脸,别整那油头粉面的死出!”
“这小子倒好,偏不听!”
“非要抹那个猪油膏。”
“你看看你那副样子,跟个跳大神的猴子似的!”
“娄家以前是什么门第?人家什么没见过?”
“人家能瞧得上你这种一眼假的轻浮玩意儿?”
许大茂被骂得也是一肚子火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挺好,倒茶、送人、搭话,哪一样少规矩了?简直是个完美好男人。
要怪只能怪那娄晓娥太矫情!
他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爸,这能怪我吗?”
“我这叫派头!我好歹是轧钢厂放映员!”
“您没看出来吗?那娄晓娥一看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她骨子里就瞧不上咱们大杂院,嫌这儿破,嫌这儿臭!”
许大茂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再说了,我刚才好心端茶倒水献殷勤,她看我那眼神,跟看个要饭的没两样!”
“我看是她自己没这享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