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撂下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贾东旭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跟了易中海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两人拐进南锣鼓巷,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进了院门,前院几户人家都把竹床、马扎搬了出来,占好了各自的地盘。
几个光着脚的小孩满院子疯跑,手里举着用树枝削的木头枪,嘴里“突突突”地叫唤。
被大人骂了一嗓子,消停不到三秒,又嗷嗷叫着窜了出去。
闫富贵一家子占据了院子西边靠墙那块儿。
闫富贵叉着腿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捏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那把藤椅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扶手上的漆皮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竹篾。
但闫富贵把它当宝贝,谁要是没经过他允许坐上去,他能念叨一个礼拜。
杨瑞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手揽着闫解旷,一手给闫解娣扇风。
易中海从他们跟前走过的时候,闫富贵抬了抬眼皮,喊了一声。
“一大爷回来了。”
“嗯。”
易中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径直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贾东旭跟在后面,缩着脖子快步走,像是怕被谁逮住问话似的,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里。
闫富贵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易中海今天不对劲。
这老东西平时进院,都是端着架子的。
跟谁说话之前,都得先拿一大爷的谱摆好了,等人家先开口请安,他再不紧不慢地回一句。
今天倒好,头都不带回的,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闫富贵把蒲扇搁在腿上,眼珠子转了两圈,没急着下结论。
杨瑞华凑过来问了一句。
“一大爷今天脸色不太好看啊。”
闫富贵嗤了一声。
“管他脸色好不好看呢。”
“人家的事,跟咱有什么关系。”
嘴上这么说,脑子可没闲着。
易中海脸色不好看,十有八九就是厂里出了什么事。
要么就是被领导训了,要么就是在车间里吃了瘪。
以他对易中海的了解,这老头平时在院里装得再稳当,一旦在厂里受了气,回来的步伐就会变快,跟谁说话都不超过两个字。
今天这表现,八九不离十。
但闫富贵不急。
情报这东西,急不来的。
他闫富贵靠什么在这院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耳朵长、嘴巴紧、脑子活。
慢慢听,慢慢看,等别人自己漏嘴。
闫解成扇着扇子,忽然冒出一句。
“爸,那个倒座房的新住户今天还没回来呢?”
闫富贵哼了一声。
“谁知道。”
“也许是在外头鬼混呢。”
说完这话,闫富贵自己又沉默了。
他现在对林明远这个人的态度很复杂。
一方面,一个乡下来的中专毕业生,能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这四九城的地界儿,中专生多了去了,满大街一抓一把。凭什么他就能住进南锣鼓巷,还一进院就不把他这个三大爷放在眼里?
可另一方面,这小子又确实不是好惹的主儿。
昨天让那个蹬三轮的老刘指着鼻子骂了一顿,骂得他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个老刘嗓门大、脾气横,关键是占着理,他闫富贵连句像样的回嘴都没找着。
窝囊。
想起那天的事,闫富贵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但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就冲上去拼命的人。
闫富贵这辈子信奉一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暂时不跟林明远硬碰硬,先看看风向再说。
反正他闫富贵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杨瑞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她了解闫富贵,这副咬着后槽牙不吭声的样子,八成又在肚子里盘算什么呢。
热风裹着胡同里的灰土味儿吹过来,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
中院里也不消停。
贾家门口,棒梗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正在地上戳蚂蚁。
一群蚂蚁忙忙碌碌地搬着碎馒头渣子,棒梗把树枝往蚂蚁队伍中间一拨拉,队伍散了,蚂蚁们乱成一团。
棒梗咧着嘴乐。
等蚂蚁重新排好队,他又拨拉一下。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乐此不疲。
秦淮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棒梗扇着风。
她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神往垂花门那边瞟了一眼。
易中海刚才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了。
脸色不好看,步子急,跟人说话也不耐烦。
秦淮茹心里打了个鼓。
一大爷心情不好,那贾东旭呢?
她正想着,贾东旭就从垂花门那边进来了。
“回来了?”
秦淮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贾东旭“嗯”了一声,没正眼看她,耷拉着脑袋就往屋里钻。
秦淮茹愣了一下,赶紧跟了进去。
屋里,贾张氏正盘着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得呼呼响。
看见贾东旭进来,老太婆脸一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厂里加班呢。”
贾东旭随口应了一句。
贾张氏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加班?”
“你那个车间天天加班?”
“别是跑出去打牌去了吧?”
“上回张大勺家的媳妇跟我说,在鼓楼那边看见你跟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打扑克,输了一毛多。”
“你可给我听好了,家里就你一个挣钱的,你要是把工资输没了,你看我不把你腿打折!”
贾东旭脸一红。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就打了一把,总共就输了一毛二分钱。这老太太的情报网比保卫科还灵通。
“妈,我没打牌。”
贾东旭声音里透着疲惫。
“真是厂里有事,耽搁了。”
贾张氏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又拿蒲扇指了指秦淮茹。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他热饭去!”
“窝头在锅里,还有半碗咸菜疙瘩。”
秦淮茹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那边忙活。
贾东旭坐在炕沿上,脱了鞋,两只脚丫子搁在地上凉快。
他脑子里还在翻易中海路上说的那些话。
他今年二十九了。
上面有老娘,下面有老婆、孩子,全家就他一个人有城市户口,有粮本。
棒梗一天天长大,饭量见涨,贾张氏和秦淮茹都是农村户口,没有定量。
这日子,越过越紧。
可就算他知道该往上爬,他也不知道怎么爬。
秦淮茹把热好的窝头和咸菜端过来,放在炕桌上。
“吃吧。”
贾东旭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硬邦邦的,棒子面掺了不少麸皮,拉嗓子。
他没说话,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秦淮茹看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心里犯嘀咕,但也不敢多问。
贾张氏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明天上班跟你师父打听打听,厂里最近发不发劳保用品。”
“上回说发毛巾和肥皂,到现在也没见影儿。”
“别人家都发了,就咱家没有,是不是有人扣下了?”
贾东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没心思跟老太太解释劳保用品是按季度发的,上回发过了,下回还得等两个月。
说了她也不懂,不懂就会骂。
吃完饭,贾东旭把碗一推,往炕上一躺。
棒梗从外面跑进来,一身的泥,手指头上还粘着蚂蚁。
“爸!爸!我今天逮了一只大蚂蚁!有这么大!”
棒梗兴冲冲地比划着。
贾东旭没理他。
棒梗又凑过来,使劲摇他的胳膊。
“爸!你看嘛!”
“去去去,一边儿玩去。”
贾东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棒梗瘪了瘪嘴,转头跑到贾张氏那边。
“奶!你看!”
贾张氏接过棒梗手里那只半死不活的蚂蚁,看了一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大孙子真有本事!”
“比你那窝囊废爹强多了!”
贾东旭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墙,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