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说了。”
易中海语气很沉,直接打断了贾东旭的话。
不是嫌他说得不对,是嫌他蠢。
蠢到连对手几斤几两都掂不清楚,还在这儿大放厥词。
什么“图纸就是一张废纸”?
今天整个项目组从上到下,从总工到最底下的王二麻子,全围着林明远那几张图纸转。
这叫废纸?
自己连那图纸是时候都不知道,就被隔在了门外。
但易中海没把这话说出口,说出来又能怎样?
骂他一顿,明天他还是二级工,后天还是二级工。
贾东旭呆了呆,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人又闷头走了一段路。
易中海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还重了几分。
“回去之后把嘴闭严实了。”
“厂里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头漏。”
贾东旭条件反射般地点头。
“师父您放心,我懂。”
“你懂个屁。”
易中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贾东旭。
“我说的不光是厂里那个项目组的事儿。”
“今天车间里什么情况,谁干了什么活儿,出了什么结果,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头漏。”
贾东旭被易中海那股认真劲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说,不说,我谁也不说。”
易中海盯了他两秒,又加了一句。
“尤其是你妈那儿。”
“管住她那张嘴,别到处嚷嚷。”
这话一出,贾东旭脸上的讨好笑容僵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师父这话不是白说的。
贾张氏那张嘴,全院儿没几个人不怕的,不是怕她骂人,是怕她传话。
这老太太肚子里存不住东西,今天听了什么,明天整条南锣鼓巷都知道了。
而且传出去的话还会变味儿,三分真七分假,添油加醋是她的拿手好戏。
万一她到处说“那个林明远在厂里搞了个大项目”、“我们家东旭的师父没被选上”之类的话,不光丢人现眼,搞不好还得惹出大麻烦。
“我知道了!”
易中海冷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心里对这个保证有多少信任度,自己清楚得很。
这对母子,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身就忘。
两人继续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沉默了一阵,易中海突然说了句让贾东旭摸不着头脑的话。
“东旭,你有没有想过,再考一次三级?”
贾东旭愣住了。
三级工?他考上二级,那还是师父在背后帮忙打了招呼才过的。
要说三级……
按规矩,二级到三级至少得再熬三年,还得通过考核。
以他现在的手艺,说实在的,三级的活儿他根本拿不下来。
锉配精度要求正负一丝,他锉出来的东西正负五丝都悬。
钻孔定位他到现在还吃不准,每回都得找师父帮他校一遍。
这些毛病,别人看不出来,但易中海心里一清二楚。
贾东旭赔着笑,搓了搓手心里攒出来的汗。
“师父,这……是不是早了点?”
“车间里那些老师傅,好多二级干了五六年才往上考的……”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易中海的语气里听不出是鼓励还是敲打。
“你要是还打算在二级这个坑里窝一辈子,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你看看人家林明远。”
“刚进厂几天?”
“人家已经在技术科独当一面了。”
“你比人家大几岁?进厂比人家早多少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贾东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师父在拿林明远比他。
可他心里不服气。
人家是有文凭的技术员,跟他一个学徒出身的工人能比吗?
人家进来就是干部编制,每月三十七块五的实习工资,转正之后更高。
他贾东旭呢?学了这么多年,二级工,三十八块六,多一块一毛钱,多出来的全是汗珠子。
“师父,林明远那是念过书的,跟咱们不一样……”
“不一样?”
易中海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
“你说得对,是不一样。”
“人家念了几年书,一进厂就坐办公室、画图纸、搞技术。”
“你跟着我学了十年,锉刀都拿不稳。”
“这能一样吗?”
这话噎得贾东旭脸上挂不住了。
易中海也没打算往死里踩,这小子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徒弟,打击太狠了,把人打跑了,自己才是最大的输家。
他缓了缓语气,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
“我不是骂你。”
“我是替你急。”
“你今年都二十九了,上有老下有小,就靠那三十八块六的工资过日子。”
“淮茹没户口,没工作,你妈也是农村户口,几张嘴都等你喂。”
“你要是不往上爬,这日子只会越过越紧。”
贾东旭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何尝不想往上爬?
可这手艺这东西,不是想好就能好的。
有时候他也纳闷,明明师父教得都一样,为什么别人学得快,自己就是记不住?
大概是因为他心思没全放在活儿上。
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家里的事——老婆的粮本怎么办,娘的嘴怎么堵,棒梗的鞋又破了得找谁借布票……
这些事儿搅在一起,还有什么心思琢磨工艺?
易中海看出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行了,今天说这些也不是逼你。”
“你自己好好想想。”
“以后在车间里,少耍嘴皮子,多看多练。”
“别人干活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学。”
“尤其是精密配件的锉配和划线,这是三级考核的重点。”
“我能帮你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
“二级那回,是我找人说了话,你才勉强过的关。”
“三级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考核官都是兄弟厂的人,我的面子不好使。”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你连二级都是我帮你混过去的,三级你得靠自己。
贾东旭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师父,我……我知道了。”
“回去我好好练,一定把手艺提上去。”
易中海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月光透过槐树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青石路面上。
快到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的时候,贾东旭突然想起了什么。
“师父,对了,那个林明远的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咱们以后在院里,还管不管他?”
易中海脚步一顿。
管?怎么管?以什么名义管?
人家有文凭、有本事、有领导赏识,现在是厂里重点项目的核心技术人员。
这小子以后要是在厂里站稳了脚跟,别说管他,不知道多少人还得琢磨着怎么跟他处好关系呢。
易中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就行。”
“别人的事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