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断里的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王总工把报告单交给小赵之后,又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工作安排。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明天继续,保持住今天这股劲。”
说完,他转头看向小赵。
“小赵,带一个保卫干事去技术科,图纸和报告单全部锁进铁柜子里,钥匙你自己收着。”
“是!”
“小刘,把这套工具收拾好,送到李主任那儿去!”
“明白!”
“走吧。”
王总工第一个推开隔断的门,迈了出去。
众人跟在后面,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劲头,脸上的表情跟早上进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样。
离开之前,照规矩还是得过安检。
保卫干事在门口等着,挨个检查口袋、工具包,确认没有带出任何图纸资料和零件。
这套程序,大伙儿早就习惯了,主动把兜翻出来,举着手让人家检查,比排队打饭还利索。
轮到王二麻子的时候,这货嘴又欠了,他一边掏兜一边嬉皮笑脸地说道:
“哥们儿,我要是想偷,我把螺母吞肚子里你查得出来不?”
保卫干事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
“你吞一个试试。”
王二麻子的笑僵在脸上,讪讪地收了嘴。
赵铁锁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
“少废话,赶紧走。”
这俩人现在就跟捆绑销售似的,一个干活,一个盯梢,走哪儿都是一对儿。
检查完毕,众人散开。
刘大柱搓着手,跟张全并肩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
“嘿,今天这活儿干得痛快!总算没白忙活。”
张全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了笑容:
“是,心里踏实了。”
之前大伙儿多少都有点犯嘀咕。
毕竟这活儿谁也没干过,逆向测绘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谁心里也没底,万一搞砸了,不光白忙活一场,还得担责任。
现在石头摸着了,河也趟过去了第一步。
后面的路虽然还长,但心里有底了。
……
厂门口。
易中海和贾东旭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厂门。
贾东旭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瞄易中海的脸色。
从车间出来到现在,易中海一句话都没说,脸拉得老长,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又快又沉,跟赶命似的。
贾东旭不敢凑上去搭话,就这么远远地跟着。
他从小就跟着易中海,对这老头的脾气摸得门儿清,越是这种闷不吭声的时候,越是一肚子火。
这种时候千万别去触霉头,让他自己消化消化,等气顺了再说。
要是这会儿贴上去嘘寒问暖,保准挨一顿没头没脑的训。
两人一路无话。
从厂门口出来,沿着大马路往南走,拐进小胡同,再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南锣鼓巷的方向。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去,“叮铃铃”地响一声。
晚风带着点燥热,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
快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易中海终于开了口。
“东旭。”
“哎,师父,您说。”
贾东旭赶紧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易中海目光直视前方,没看他。
“今天车间里的事,你看到了多少?”
贾东旭愣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斟酌着措辞。
“我看见王二麻子那边干到下班都没停,后来王总工拿着张纸进了隔断,再出来的时候,里头好像还鼓掌了。”
“师父,他们是不是搞成了什么东西?”
易中海没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句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东旭,你跟我学钳工几年了?”
贾东旭完全没料到他问这个,张了张嘴。
“快……快十来年了”
“十来年了。”
易中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十年了,你现在几级?”
贾东旭脸上那点讨好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二级……”
“二级。”
易中海又重复了一遍。
十年了,还是二级工,搁在一车间里,这成绩拿出去都嫌丢人。
一般的学徒,三年出师,第四年定一级,第五年就该考二级了。
贾东旭呢?出师之后磨磨蹭蹭混了三年,才勉强爬到二级。
而且这二级还是他易中海在考核的时候,私底下帮忙打了招呼才过的。
要不是有他护着,贾东旭早就被车间主任找去谈话了。
但这事易中海从来没在贾东旭面前提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教他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记住了,转身一出门,风一吹,忘得比谁都干净。
手底下的活儿毛毛躁躁的,公差能配到正负两丝的,他能给你干出正负五丝来。
你说他态度不端正吧,他每天也到得挺早。
你说他认真吧,出的活儿一个比一个糙。
就那种温吞水似的混法,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易中海有时候也后悔,当初怎么就选了贾东旭。
可选都选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的养老计划,整个就拴在贾家身上。
贾东旭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贾家欠他的情分、人情、恩惠,攒了这么多年,将来是要用“养老”两个字来还的。
要是现在换人,前面这么多年的投入全打了水漂,后面还得从头开始经营关系。
他易中海今年四十九了,耗不起这个时间了。
“师父……”
贾东旭感觉到气氛不对劲,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赶紧找话岔开。
“您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林明远的事儿?”
易中海斜了他一眼。
“我想什么了?”
“那个……就是他被调进项目组的事儿呗。”
贾东旭嘿嘿一笑,凑到易中海耳边。
“师父,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那个林明远,不就是仗着有张中专文凭嘛。”
“搁咱们这种靠手艺吃饭的地方,文凭有什么用?”
“画几张图就了不起了?那图纸最后不还得靠咱们工人来加工?”
“没有咱们,他那图纸就是一张废纸!”
贾东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股子酸劲儿,还掺着几分讨好。
他知道师父最近心里不舒坦,所以想顺着易中海的心思说两句解气的话。
在他看来,林明远就是个靠文凭吃饭的毛头小子。
会画图了不起吗?
最后零件不还是得工人一刀一刀车出来的?
你图纸画得再漂亮,离了车床和钳工台,那就是一张废纸。
可易中海听着贾东旭这番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废纸?
今天整个项目组的人,从王总工到王二麻子,一个个围着林明远那几张图纸转。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明远不是花架子,是有真本事的。
可贾东旭看不清这一层。
他自己就是个半吊子,站在一楼往上看,觉得谁都差不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