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站起来。
“一个丝?”
“对,33.51,图纸标的33.52。”
林明远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一个丝的偏差,在7e公差等级里完全站得住脚。
但这个数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拧上去之后的手感。
“我跟你一起去。”
林明远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长条零件——那就是从C620尾座上拆下来的原件丝杠。
他抱着丝杠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对了,叫老头了没有?”
小赵愣了一下,“老头”是他们私底下对王总工的称呼,当面可不敢这么叫。
“还没。”
林明远想了想。
“去叫上他吧。”
“这是第一个验证件,他不在场,以后扯皮扯不清楚。”
小赵明白了,第一个零件合不合格,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林明远说了算,得王总工拍板,这是规矩。
“行,我去叫。”
小赵转身就要走,林明远又把他叫住了。
“别跑了,让门口的同志帮忙传个话就行。”
小赵推开隔断的门,跟保卫干事交代了几句。
干事点头应了,快步往车间办公室那边跑去传话。
林明远和小赵两个人往二号车床的方向走。
隔断到二号车床的距离不远,也就百来米。
但沿途经过了好几台正在运转的机床,各种噪音混在一起,说话得扯着嗓子。
林明远懒得费那个劲,一路没吭声。
两个人走到二号车床旁边的时候,王二麻子已经把外圆和法兰面精车完了。
工件还夹在卡盘上没卸,等着试配。
王二麻子看见林明远过来了,又瞅见他怀里那根丝杠,嘴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搁平时,他这会儿早就掏烟了,点上一根压压场面。
但他看了一眼林明远的脸色,还是忍住了。
这姓林的,虽然年纪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往那儿一站,就让人不太敢放肆。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你知道他比你懂得多,你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没用。
这种感觉比怕还难受。
赵铁锁也凑了过来,站在车床的侧面等着。
大约过了五分钟,王总工的身影从车间办公室那边出现了。
老头走路的速度很快,工装外套的下摆都飘起来了。
王总工走到二号车床跟前,先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车床上夹着的工件,林明远手里的原件丝杠,旁边站着的王二麻子和赵铁锁。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走到卡盘跟前,弯腰凑近了看。
螺母还夹在卡盘上,法兰朝外,从端面的开口能看到内部的梯形螺纹。
老头盯着看了好几秒,伸手在内孔口子上摸了一下。
手指头在螺纹牙面上划了一道,收回来,搓了搓。
“不错。”
王二麻子听见了,耳朵动了动,但脸上不敢露出得意的样子。
王总工直起腰,转向小赵问道:
“数据多少?”
“大径36.01,中径33.51,M值36.24。”
小赵早就把数字背下来了,张口就来。
王总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挑毛病。
“丝杠呢?”
林明远把手里的丝杠递过去。
王总工接过来,左右翻看了一下,问了一句。
“谁来试?”
林明远看了一眼王二麻子。
“让车工来。”
“他加工的零件,他自己试配,手感最清楚。”
就像厨子炒完菜,第一口得自己先尝。好不好吃,舌头最清楚。
王二麻子到底没接话,走上前去。
王总工把丝杠递给他。
王二麻子接过丝杠,先下意识地用袖子在螺纹面上蹭了一下。
这是车工的习惯动作,跟老农民下地前先往手心吐口唾沫一个性质——不蹭一下,手不踏实。
然后他把丝杠的一端对准卡盘上螺母的内孔口。
螺纹轴线要对正,歪了拧不进去。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丝杠的螺纹牙跟螺母内孔入口处的第一道牙对齐。
“咔。”
牙尖搭上了牙槽。
王二麻子开始转,左旋螺纹,逆时针方向旋入。
第一圈,丝杠的螺纹头部进入了螺母的内孔。
手感有点紧,不是卡的那种紧,是新螺纹特有的那种涩。
因为没有经过磨合,两个新配合面之间的接触还不够均匀,有些地方贴得紧,有些地方还有微小的间隙。
这种涩感是正常的,跑合几圈之后就会好,王二麻子继续转。
第二圈,手感开始变得顺了一些,丝杠在螺母里走了一个螺距的距离——6mm。
图纸上的技术要求是“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现在已经到了。
但王二麻子没停,他想多走两圈,多感受一下。
第三圈,顺滑,没有卡顿,没有偏摆,手腕上传来的反馈力很均匀,没有忽轻忽重的感觉。
第四圈,更顺了,丝杠在螺母里走得跟在黄油里穿一样。
王二麻子的手停了。
他没有继续往里拧,而是开始反方向退出来。
顺时针,退。
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丝杠从螺母里退了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手感同样顺滑,没有涩,没有卡。
王二麻子拿着丝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丝杠螺纹面上的接触痕迹。
螺纹的两侧牙面上,能看到一层极薄的亮痕——那是配合面接触后留下的。
两侧都有,而且分布均匀。
这说明螺母的牙型角是对称的,中径也是准的。
如果牙型角偏了,只有一侧有接触痕,另一侧是空的。
如果中径偏了,接触痕会集中在牙顶或牙根,而不是均匀分布在牙面上。
王二麻子看完这些痕迹,心里有了判断。
但他没开口。
这种事,该技术员说。
他一个车工,把零件车出来就完了,合不合格是检验员和技术员的事。
越界的事不干,抢话的事不做。
这是车间里的规矩,也是他王二麻子为数不多遵守得很好的规矩之一。
王总工一直盯着王二麻子的手和脸。
从他拧进去的第一圈开始看,一直看到他退出来、低头检查痕迹。
老头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手感怎么样?”
王二麻子把丝杠递回去,嘴里挤出两个字。
“还行。”
这是五级车工的含蓄。
翻译过来就是——“挺好的,比我预想的好。”
王总工接过丝杠,又把它递给了林明远。
“你也试试。”
林明远接过丝杠。
他没急着往螺母里拧,而是先检查了一下丝杠螺纹面上的接触痕迹。
跟王二麻子刚才看的一样——两侧均匀,分布合理。
然后他把丝杠对准螺母,开始旋入。
他的动作比王二麻子慢,不是他转不快,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感受。
王二麻子是车工,他感受的是“能不能用”。
林明远是画图的人,他感受的是“跟原件比差多少”。
原件的丝杠和螺母配合了不知道多少年,螺纹面已经磨合到了最佳状态。
新螺母跟原件丝杠的配合,肯定没有原件那么丝滑。
但差距在什么范围内,这个得靠手来判断。
林明远转完三圈,停了,然后反方向退出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王总工盯着他看。
“怎么样?”
林明远把丝杠放在车床旁边的料架上,擦了擦手。
“能用。”
“前两圈稍微有点涩,第三圈开始就顺了。”
林明远补充了一句。
“这是正常的,新加工的螺纹面粗糙度比原件高一些,跑合之后会改善。”
“旋合的时候没有卡顿,没有偏摆,说明中径和牙型角都在合理范围内。”
“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