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在旁边看着,注意到王二麻子松开合螺母的时机很准。
刀尖刚好走到螺纹终止线的位置,不早不晚。
早了,螺纹长度不够。晚了,刀尖会撞上退刀槽的端面,那就不是出不出活的问题了,那是出不出事故的问题。
试刀没问题。
王二麻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丝。
他右手摇动横拖板手轮,刀尖向孔壁靠近。
第一刀。
吃刀量0.3mm。
梯形螺纹的总牙深接近3mm,如果一刀吃到底,刀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切削力,要么崩刃,要么工件变形。
所以得分层进刀。
第一层0.3mm,刮掉一层薄薄的金属。
王二麻子合上开合螺母。
“嚓嚓嚓——”
不一样的声音。
螺纹加工的声音比车外圆的声音更尖锐、更密集。
因为刀尖不是在连续切削,而是在间歇切削——刀尖进入牙槽的时候在切,越过牙顶的时候不切。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声音就带了节奏。
第一刀走完,退刀,回到起点。
王二麻子看了一眼孔壁,内孔表面出现了一圈浅浅的螺旋痕。
间距6mm。
方向——左旋。
他盯着那圈痕迹看了两秒,确认方向没问题,然后继续。
第二刀,进刀0.3mm,第三刀,0.3mm,第四刀,0.2mm,吃刀量在减小。
这是梯形螺纹加工的常规操作——先大后小,先粗后精。
前几刀吃刀量大,快速去除多余金属,建立螺纹的基本形状。
后面的几刀吃刀量逐渐减小,修正牙型,保证精度。
王二麻子每走完一刀,都会停机查看一下螺纹的成形情况。
用手指头伸进内孔里摸一摸,感受牙型的轮廓。
牙顶平不平?牙侧面光不光?有没有毛刺?有没有接刀痕?
手指头能告诉他很多东西。
不需要量具,这是老车工的绝活,十几年的经验全长在手指头上了。
到第六刀的时候,螺纹已经初具雏形。
王二麻子拿起手电筒,照进内孔里看,梯形螺纹的牙型清晰可见。
上底窄,下底宽,等腰梯形的截面。
他又用手指头摸了一圈,感觉牙侧面还有点粗糙,需要精车。
“还有几刀。”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
小赵在旁边能感觉到,王二麻子的状态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在车间里,这人是出了名的懒散、油滑、满嘴跑火车。
但此刻站在车床前面,他整个人是绷着的。
肩膀微微紧张,呼吸节奏变慢了,眼神也变得专注。
这是手艺人的本能。
不管平时多散漫,活儿摆在面前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切换到另一个状态。
精车阶段,吃刀量降到了0.05mm。
每一刀都在给螺纹做最后的修整,一层一层地把多余的金属刮掉,让牙型越来越接近图纸上的形状。
刀尖在内孔壁上划过,带出来的铁屑变得又细又短,不再是之前那种长长的弹簧状。
声音也变了,从“嚓嚓嚓”变成了“丝丝丝”,更细,更轻。
最后一刀,王二麻子把横拖板手轮的刻度盘归零,进了0.02mm,合上开合螺母。
“丝——”
刀架缓缓移动,走完全程,退刀,关机。
王二麻子松开双手,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刚才车这十几刀螺纹的时候,全身肌肉一直在绷着。
现在一松下来,才感觉到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老赵。”
王二麻子的声音有点干。
赵铁锁走过来,手里拿着内径千分尺,他把千分尺伸进内孔,量螺纹大径。
“36.01。”
在公差范围内。
再量中径,这个要用三针法。
赵铁锁拿出三根量针,小心地放进螺纹牙槽里。
王二麻子在旁边看着,手指头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赵铁锁的动作很慢,量针放好了,千分尺贴上去,轻轻旋转测微螺杆。
小赵也凑过来看,赵铁锁读出了数字。
“M值36.24。”
小赵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林明远测量原件的M值是36.247,赵铁锁量出来的是36.24。
差了0.007mm。
七个微米,这个偏差在公差范围内。
小赵又问道:
“中径呢?”
赵铁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算了起来。
三针法测量中径,有一套固定的换算公式。
M值减去三倍的量针直径,再加上一个跟螺距和牙型角有关的修正系数。
公式不难,但不能算错。
赵铁锁算得慢,每一步都在纸上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核对了一遍。
旁边没人催他,这种时候,慢就是快。
“33.51。”
比图纸上的33.52小了0.01mm。
一个丝。
小赵听到这个数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丝的偏差。
在梯形螺纹7e公差等级的允许范围内吗?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那张公差表。
7e等级的中径公差带,下偏差是负数,上偏差也是负数,33.51落在公差带里,他看向赵铁锁。
“在公差内。”
赵铁锁把千分尺收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三个字。
小赵松了一口气。
王二麻子也松了一口气,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上。
五级车工的面子还是要的,要是表现得太紧张,让旁边的人看笑话。
但他心里清楚。
这十几刀螺纹车下来,他的手心全是汗。
两年没碰左旋梯形螺纹了,手感确实生。
第三刀的时候他差点走神,刀尖往孔壁偏了一丝。
幸亏吃刀量还大,那一丝的偏差被后面的精车刀给修回来了。
要是到了精车阶段才出这种问题,这个零件就废了。
好在没出事。
但这种后怕的劲儿,他是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小赵站在旁边,心里在过另一件事,数据对了,不代表就能用。
图纸上那行技术要求写得明明白白——“螺纹加工后需与原件丝杠配对检验,旋合长度不小于一个螺距”。
得拿原件丝杠来试,拧上去,走一圈,顺滑、不卡、不偏,这才算合格。
量具能告诉你尺寸对不对,但手感才能告诉你这个零件到底行不行。
小赵对王二麻子说道:
“外圆和法兰面先精车到位,螺栓孔等会儿再钻。”
“我去拿原件丝杠过来试配。”
王二麻子点了点头。
“行,我先把外面的活儿干完。”
他重新站回车床前面,开始精车外圆和法兰面。
这些活儿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了。
外圆从45.15车到45,法兰外径从58.12车到58,一刀一个准。
他干得比平时还仔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十几刀螺纹耗尽了他所有的散漫劲儿。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赵没多耽搁,转身一路快步走回隔断。
林明远正坐在绘图桌前,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小赵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儿。
“图纸总工签了,王二麻子已经把螺纹车出来了。”
“尺寸在公差内,中径33.51,差一个丝。”
“我来拿原件丝杠,要试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