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工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推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推回去。
这个动作他今天已经做了好几回了。
小赵站在旁边,知道老头又在琢磨事儿了。
一般来说,王总工反复擦镜片的时候,就是脑子里在过流程,这时候谁开口,谁挨骂。
半晌,他开口了。
“刚才试配的结果,中径差一个丝,旋合手感合格。”
“数据没问题,配合也没问题。”
“但这个零件不能就这么算过了。”
小赵没听明白。
“总工,这不是已经验证通过了吗?”
王总工瞥了他一眼。
“小赵啊,你在技术科待了这些年,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尺寸对了,配合对了,就算完了?”
“材质呢?内部缺陷呢?硬度呢?”
小赵一拍脑门。
对啊。
尺寸和配合只是验证的第一步。
一个零件能不能用,不光看外面的尺寸和表面的手感,还得看里面的东西。
铸件有没有砂眼,锻件有没有裂纹,热处理之后硬度够不够。
这些东西肉眼看不见,千分尺也量不出来,得上专业设备检测。
探伤——用磁粉检测内部有没有暗裂纹和夹杂。
硬度检测——用洛氏硬度计或者布氏硬度计测材料的硬度值,看跟图纸上的技术要求对不对得上。
这些活儿,车间里干不了,得送到厂里的质检科去做。
王总工接着说道:
“这个螺母是第一个验证件,意义不一样。”
“后面所有零件的加工流程,都要参照这个来。”
“如果这个螺母的材质和内部质量没问题,说明咱们选的棒料没问题,加工工艺没问题,整条路子就通了。”
“如果有问题——”
“那就得从头来过。换料,换工艺,重新试。”
小赵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现在理解了,这不光是验证一个螺母的事,这是在给整个测绘项目的后续加工定基调。
第一个零件的全套检测数据,就是后面所有零件的参照标杆。
标杆歪了,后面全歪。
王总工把螺母托在手里,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小赵。
“我把这个螺母带回去,找刘科长安排人做一下探伤和硬度检测。”
刘科长是质检科的一把手,四十多岁,在厂里资历老得很。
王总工跟他关系不错,私底下经常一起喝茶下棋。
这种检测任务走正式流程的话,光填单子、批条子、排队等机器,最快也得两三天。
但王总工亲自去找刘科长,面子摆在那儿,当天就能出结果。
小赵赶忙问了一句:
“总工,要不我去送?”
王总工摆了摆手。
“你去送?他认识你是哪根葱?”
“这个螺母,我亲自送过去。”
“顺便把情况跟他说清楚,让他安排最好的检测员来干。”
“不是随便测测就完了,每一项数据都得记下来,回头存档。”
小赵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也对,质检科的老刘头是出了名的认人不认事。
你要是个小年轻跑过去说“我们项目急用,给插个队”,人家理都不理你。
但王总工去了就不一样,两个老头一辈子的交情,一杯茶的功夫就能把事儿办了。
王总工把螺母包好,揣进了工装外套的大口袋里,然后他转向林明远。
“小林。”
林明远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从他进来到现在,他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说的都是技术上的判断,没有什么多话。
王总工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丝杠螺母的验证,目前来看是过了。”
“但最终结论得等探伤和硬度的报告出来才能定。”
“在那之前——”
老头用手指点了点林明远的方向。
“你还是去隔断,继续画图。”
“已经出了三张了,后面还有一堆零件等着。”
“能画多少画多少,别停。”
林明远点了点头。
“明白。”
王总工又交代了一句。
“还有两张图,套筒和刀架底座的,我签过字了,也一并安排上机加工。”
“不用等螺母的检测结果。”
“那两个零件的结构没有螺母复杂,加工难度低,先做出来,等螺母的报告一出,三个验证件就能一起跟原件做装配试验。”
小赵在旁边赶紧记着。
“总工,套筒和刀架底座的加工也安排王师傅?”
王总工想了想。
“套筒让王二麻子车,他干这个没问题。”
“刀架底座——”
老头扭头看了看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正靠在车床旁边抽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他的耳朵竖着呢。
“刀架底座的燕尾槽得上刨床加工,车床干不了这个活。”
王总工皱了皱眉。
“刨工……咱们项目组里没有刨工。”
这确实是个问题。
李小军当初给项目组配人的时候,配了一个车工、一个钳工、一个装配工,外加赵铁锁这个万金油,唯独没配刨工。
是疏忽还是故意的,大家心里各有各的猜测,王总工也不想在这个事情上纠缠。
“这样,刀架底座的燕尾槽加工,我回头跟李主任协调,从车间借一个刨工过来用半天。”
“其余的外圆和端面,还是让王二麻子在车床上先做了。”
“刨工一到位,直接上刨床铣燕尾槽,不耽误时间。”
“是!”
小赵应了。
王总工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又在车床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二号车床上的切屑和油污。
他弯腰捡起一根弹簧状的长铁屑,放在掌心看了看,铁屑的颜色是均匀的银灰色,断面光亮,没有发蓝的迹象。
这说明切削的时候温度控制得不错,没有过热。
王总工把铁屑扔回废料箱里,拍了拍手。
“行了,我去质检科。”
“你们各忙各的,有事找小赵。”
说完,老头转身走了。
王总工走远之后,林明远没多待,他把原件丝杠拿起来,朝小赵点了点头。
“赵工,我先回去了。”
“行。有啥事让门口的同志喊我。”
林明远抱着丝杠往隔断的方向走,小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的过道里。
他愣了几秒,收回目光。
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锋芒,是那种沉重、踏实的分量感。
技术科来来走走那么多人,小赵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刚进厂的新人身上看到这种东西。
“赵工。”
王二麻子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小赵回过神。
王二麻子已经把烟头在鞋底碾灭了,凑到他旁边来。
“下一个车啥?”
“套筒,尾座套筒。”
“图纸在这儿。”
小赵从画板夹里抽出那张尾座套筒的零件图,展开铺在车床旁边的工作台上。
王二麻子凑过去看了一眼,直筒零件,外圆加内孔加键槽,这种活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多大的棒料?”
“45号钢,外径50的棒料,应该在料架上。”
王二麻子走到料架那边翻了翻,找到了一根45号钢的圆棒料,拎回来在手里掂了掂。
“行,这个简单。”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脑子里过加工工序了。
先车外圆到46,留精车余量,然后调头,车另一端面,控制总长,再钻内孔,扩孔,镗内孔到尺寸,最后车外圆到30,精车到公差范围内。
键槽——键槽得上铣床或者插床,车床干不了。
王二麻子把图纸上的尺寸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开始装夹棒料。
赵铁锁默默地走到车床的另一侧,把千分尺、卡尺、百分表这些量具都摆好了,等着用。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他放下心来,转身去找张工和小刘了。
外面还有一堆拆卸和记录的活儿等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