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把法兰外径精车到58mm,留了0.1mm的精车余量。
然后换位置,把螺母本体部分继续往下车,一刀一刀的,耐心得很。
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王二麻子干起正经活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走刀速度均匀,吃刀量控制得稳当,每一刀下去出来的铁屑粗细都差不多。
这说明他的手感在线。
不像有些车工技术不到位,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铁屑一段粗一段细。
更重要的是,他干活的时候注意力很集中。
眼睛盯着刀尖和工件接触的位置,耳朵听着切削的声音,手上的力道随着声音的变化在微调。
这是老车工才有的本事。
听声辨刀。
切削声音正常的时候是"沙沙沙"的,均匀、连续,跟撕布似的。
如果声音突然变尖,说明刀钝了,或者吃刀量太大了。
如果声音变闷,说明排屑不畅,铁屑塞住了。
王二麻子这双耳朵,比眼睛还好使。
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服气。
这人平时在车间里东晃西晃的,谁能想到他认真起来是这副样子?
赵铁锁站在车床侧面,也在看。
他看得比小赵更仔细,因为他接下来要负责检验加工出来的零件。
每一刀的吃刀量、每一个面的加工顺序,他都得心里有数。
到时候量尺寸的时候,才知道哪个面是精加工过的,哪个面还是粗车的状态。
外圆车完之后,王二麻子停了机。
他拿起游标卡尺,卡住螺母本体部分的外径,眯着眼看了一下读数。
"45.15。"
留了0.15mm的精车余量。
再量法兰外径。
"58.12。"
也留了余量。
"先不精车,等螺纹车完再说。"
王二麻子放下卡尺,嘟囔了一句。
小赵没吭声,心里认可。
这是合理的工序安排。
螺纹加工的时候,卡盘要反复正转反转,如果先精车外圆,反复装夹可能导致外圆跳动增大,白车了。
不如等螺纹车好了,最后再精车一遍外圆和法兰面,一次到位。
这个道理,不用人教,干过几年车床的都懂。
王二麻子拿起粉笔,在棒料上标记了端面的位置。
然后他调头装夹,车另一个端面,控制总长32mm。
这一步不复杂,但需要仔细。
总长控制不好,法兰面的位置就会偏。
法兰面偏了,螺栓孔的位置跟着偏,装到尾座壳体上就对不上。
王二麻子车完端面,量了一下总长。
"32.05。"
留了0.05mm,精车的时候再修一刀。
小赵在旁边看了一眼读数,没说什么。
到现在为止,王二麻子的每一步操作都挑不出毛病。
外圆、法兰、端面,三个部分的粗车全部完成,余量合理,尺寸稳定。
小赵心里的评价悄悄往上提了一档——这人确实有真本事,就是平时藏得太深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镗内孔。
这个孔不是普通的通孔。
这个孔的内壁上,要车梯形螺纹。
所以镗孔的时候,内径要留出足够的螺纹加工余量。
梯形螺纹Tr36×6,大径36mm,中径33.52mm,小径30.5mm。
内螺纹的加工是从小径往大径方向车的。
也就是说,先把内孔镗到接近小径30.5mm的尺寸,然后再用螺纹车刀一层一层地往外扩,直到车到大径36mm。
王二麻子换上镗孔刀,调整了刀头的伸出长度。
"赵铁锁。"
"嗯?"
"一会儿我镗到30mm的时候,你帮我量一下。"
"行。"
车床再次启动。
镗孔刀伸进棒料的中心孔里,棒料中心本来是实心的,没有预钻孔,所以第一步得先钻一个底孔出来。
王二麻子把镗孔刀退出来,换上钻头。
25mm的麻花钻,装在尾座上,对准棒料中心。
"咔咔咔——"
钻头切入棒料端面,铁屑从螺旋槽里涌出来。
钻通。
然后换回镗孔刀,一点一点地把内孔从25mm扩大到30mm。
这个过程比车外圆要慢。
因为内孔加工看不见刀尖的位置,全凭手感和刻度盘的读数。
王二麻子干得很稳。每进一刀,退出来量一次。不急,不慌,一刀一刀地啃。
赵铁锁蹲在车床旁边,拿着内径千分尺等着。
最后一刀退出来,赵铁锁把千分尺伸进孔里,卡住,读数。
"30.02,够了。"
王二麻子收刀,关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擦机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然后他从刀架上卸下镗孔刀,拿起了下午磨的那把梯形螺纹车刀。
正菜开始了!
王二麻子把梯形螺纹车刀装上内孔刀架的时候,手指头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钟。
然后他的手恢复了正常,把刀杆塞进刀架的方孔里,拧紧两颗压板螺丝。
但小赵看见了,他看见王二麻子停顿的那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二麻子心里也没底。
梯形螺纹内车刀,左旋,30度牙型角,螺距6mm。
这几个条件凑到一块儿,在一车间的日常加工任务里,属于一年都碰不上一回的活儿。
王二麻子上一次车左旋梯形螺纹,还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没碰了,手生不生?
肯定生。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怂,说了就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是五级车工,总工点了名让他来车这个零件。
他要是说"我手生,这活儿我干不了",那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以后在车间里还混不混了?
王二麻子把嘴抿了抿,没犹豫太久,他弯腰检查了一下挂轮箱的设置。
螺距6mm,车床丝杠螺距6mm,传动比一比一。
进给方向拨到反向——因为是左旋螺纹。
主轴反转。
他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问题。
然后他直起腰,站到车床正面。
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
右手搭在大拖板手轮上,左手握住开合螺母的操纵杆。
这是车螺纹时的标准站姿。
跟打靶的射手一样,身体得稳,手得稳,脚得稳。
一旦开始车螺纹,中途不能停。
刀进去了,必须走完一个行程才能退刀。
要是半路上手一抖、脚一滑,刀偏了,螺纹就废了。
螺纹废了还是小事,刀要是撞上已经车好的牙,崩刃事小,工件飞出来砸到人,那就是安全事故。
小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给王二麻子留操作空间。
赵铁锁站在车床的另一侧,也退开了一步。
他的眼睛盯着王二麻子的手。
车间里其他机床的噪音还在响着,但小赵觉得周围好像安静了一些。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王二麻子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合上电闸。
主轴反转启动。
"嗡——"
棒料在卡盘里反方向旋转,这个声音跟正转的时候稍微有点不一样。
不是音调不一样,是王二麻子的心理不一样。
反转的主轴,意味着一切都是反着来的。
刀的进给方向反了,走刀的顺序反了,退刀的时机也反了。
脑子里那套练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此刻得全部翻转过来。
王二麻子把螺纹车刀伸进内孔,刀尖对准了孔壁。
先试一刀。
试刀不吃金属,只是让刀尖贴着内壁空走一遍,检查行程和进给方向有没有问题。
他合上开合螺母。
"咔。"
车床的丝杠带动大拖板,刀架开始沿着轴向方向移动。
方向是从左往右。
对了!
左旋螺纹,从左往右进刀,方向没错。
刀尖贴着内壁空走了一个完整行程,没有碰触,没有异响。
王二麻子松开开合螺母,退刀,回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