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啥,就送了点零件。”
老李头还想追问,王二麻子脚底抹油,早就溜得没影了。
等他回到清洗区的时候,赵铁锁还在那儿一个人埋头洗零件。
王二麻子扯过一个小马扎,一屁股坐下,随手拿起一个零件,心不在焉地往煤油里一丢,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长叹。
“唉——”
赵铁锁没搭理他。
“唉——”
赵铁锁还是没搭理他。
“唉——!”
第三声叹气拉得又长又响。
赵铁锁终于忍不住了,抬头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犯什么毛病了?”
王二麻子腾地一下来了精神,凑过去压低嗓门。
“我跟你说,老赵啊,我刚才啊——”
话才说了半句,他又猛地把嘴一闭。
赵铁锁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你刚才怎么了?”
“没、没怎么。”
王二麻子憋得脸色通红,一副便秘的表情。
不行!不能说!
说了就是嚼舌根,嚼舌根就是泄密,泄密就得去保卫科,去保卫科就得吃花生米!
王二麻子又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脑袋缩回来,老老实实地刷起了零件。
赵铁锁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今天有点不对劲,但也懒得深究,继续埋头干活。
王二麻子憋得浑身难受。
这么大的新闻,就闷在肚子里发霉,简直是暴殄天物啊!他越想越憋屈,刷零件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赵铁锁皱了皱眉:
“你轻点刷,钢印别给刷没了。”
王二麻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劲儿泄了,换成有气无力的慢动作。
他叹了口气,认命了。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反正这事儿早晚会传出去的。姓林的那身子骨,在这种又闷又热的隔断里待着,迟早还得流第二次、第三次。
到那时候,不用他王二麻子去宣扬,全车间的人自己就知道了。
他安慰着自己,手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零件,心里盘算着——等这个项目结束了,保密期过了,他非得把今天看到的这出好戏,添油加醋地讲给全车间的人听不可。
到时候啊,就说姓林的在隔断里头,鼻血喷了一桌子,跟杀猪似的……
嘿,想想就带劲。
王二麻子脑补着那画面,直接乐出了声,干活的劲头居然也跟着足了几分。
赵铁锁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傻乐,精神状态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二麻子,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王二麻子摆了摆手,咧着嘴笑。
“没事儿,没事儿,哥们儿今天心情好。”
赵铁锁不想搭理他了,低下头继续洗零件。
这人怕是真有毛病。
……
隔断里,小赵、张工他们仨见林明远没啥事儿之后,总算是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刚才林明远那鼻血流得突然,可是把他们几个吓了一大跳。
小赵蹲在绘图桌旁边,仰着脖子仔细看了看林明远的脸色。
虽然看着还有点苍白,但眼神清亮有神,不像是伤了元气的样子。
小赵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小林,你说实话。”
“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先歇一歇。”
“或者去医务室让大夫看看,别硬扛着。”
“这活儿又不是今天一天就能干完的,身体要紧。”
林明远抬手抹了一把鼻子底下后,摆摆手道:
“没事儿,小问题。”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
“就是这隔断里头闷了点,空气不流通,上火了。”
他指了指头顶那两个大灯泡。
“这玩意儿烤着,搁谁在底下坐半天不得冒点毛病?”
小赵听他这么说,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他两眼。
说实话,这隔断里确实闷得够呛,四面都是木板和油毡布封死的,通风全靠门口开关门那一会儿功夫带进来的风。
两个大白炽灯泡挂在正上方,亮倒是亮了,热量也跟着往下灌。
小赵自己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大片,更别说林明远一直伏在绘图桌上,脑袋离那灯泡更近,烤得更厉害。
这么一想,流个鼻血好像也说得通,小赵还是忍不住叮嘱道:
“那你多喝点水。”
“别不当回事儿,这要是让总工知道你干活干到流鼻血,回头他非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你要是出了事儿,我可交不了差。”
林明远冲小赵笑了笑。
“行了赵哥,你就别操心了。”
“我真没事儿,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他说着,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证明自己生龙活虎。
小赵看他确实精神头回来了,也就不再多劝。这年头的年轻人,身体底子都结实,流个鼻血算什么大事。
要是搁在车间里,哪个工人干活没磕磕碰碰过,手指头切个口子拿破布一缠接着干,没人当回事。
不过话虽这么说,小赵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他转头看了看张工和小刘。
这两位刚才也被吓了一跳,这会儿正站在一旁,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继续干活还是继续候着。
小赵略一沉吟,做了决定。
“那行吧。”
“张工,小刘,你们俩还是去机床那儿继续画结构图,得赶紧跟上进度。”
“我留在里头,给小林打下手,顺便看着点。”
张工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门口走。
小刘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明远。
“小林,你可悠着点啊。”
林明远冲他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门重新关上之后,隔断里就剩下林明远和小赵两个人了。
林明远坐回绘图桌前,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些零件。
刚才王二麻子送进来的是第一批清洗好的零件,一共十三个。
有刀架面板上的压板、螺栓、定位销,还有尾座上拆下来的手轮、锁紧手柄、套筒端盖,零零碎碎摆了一桌子。
赵铁锁给每个零件都做了红漆标记,王二麻子写的标签也都贴好了。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信息确实都有。
林明远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
压板、螺栓、定位销这些都是标准件,结构简单,尺寸也规矩。
用游标卡尺量几个关键尺寸,再比对一下苏联的标准手册,基本就能出图。
这类零件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交给他们三个就够了。
林明远把这几个简单零件往桌子右边推了推,归到一堆。
然后他从剩下的零件里挑出了三个。
一个是尾座套筒,一个是刀架底座,还有一个是尾座的丝杠螺母。
这三个零件的结构明显比其他的复杂。
尾座套筒是一个中空的圆柱体,外圆和内孔都有精密的配合要求,还有一条长长的键槽。
刀架底座的底面是一个弧形的燕尾槽结构,用来跟床身导轨配合的,角度和精度要求都很高。
丝杠螺母就更不用说了,那是梯形螺纹,螺距、牙型角、中径,每一个参数都得量得死死的,差一丝都不行。
这三个,才是真正考手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