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麻子心里乐开了花,他强忍着笑意,装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我的天啊!”
“林同志,你这……这是怎么了?”
“怎么还流血了呢?是不是累着了?”
“哎哟,这可不得了,得赶紧去医务室看看啊!”
王二麻子嘴上说着关心的话,那两只眼珠子恨不得把这场面刻在脑子里,回去好好给人学一遍。
一个大小伙子,坐着不动都能流鼻血,这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小赵和张工、小刘三个技术员可没他那歪心思,全都是一脸的紧张。
小赵第一个冲了过来。
“小林,你没事吧?”
他赶紧从桌上扯了一角白纸递过去。
“快,头往后仰!堵住!”
林明远脑子还算清醒,一把推开小赵的手。
“不能往后仰!”
“血会倒流进气管的,得往前低头!”
这是后世的基本常识,但在这个年代,十个人里头有九个半都觉得流鼻血就该仰着脖子。
林明远顾不上解释那么多,直接捏紧鼻翼,把头低了下去,鲜红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在地上那层油纸上。
隔断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盯着林明远,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紧张。
张工放下手里的画板,快步走了过来。
“小林同志,你感觉怎么样?”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林明远的脸色。
“要不我还是去叫医生吧?”
“不用。”
林明远感觉那股热流涌出来之后,脑袋里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嗡嗡的那股劲儿也散了大半,身体一下子舒坦了不少。
但这场面,实在是太丢人了,活儿都还没开始干呢,先上演了一出“血溅当场”。
要是王总工这会儿在,非得以为自己是装病逃避工作呢。
林明远那过纸擦了擦鼻子和手上的血,感觉血已经止住了。
他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老毛病了,一到夏天,天气一热就容易上火流鼻血,没事儿。”
他只能找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阳气过盛”,需要“阴阳调和”一下?那不纯纯当众刷流氓嘛!
王二麻子站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上火?”
“这火气也太旺了吧,坐着都能烧出血来……”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撇了一眼小赵他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哥们儿身子骨不行啊。
这年头,男人流鼻血,尤其是平白无故、坐那不动就流的那种,在老百姓嘴里可只有一个解释。
虚。
王二麻子虽然没敢当面说出这两个字,但那眼神、那表情、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把他心里想的那点龌龊念头全写在脸上了。
林明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王二麻子吓得脖子一缩,赶紧闭上了嘴。
小刘拿着个搪瓷缸子过来,里面装了半杯凉白开。
“小林,喝口水缓缓。”
林明远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水入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他环顾了一圈,隔断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全盯着他看。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紧张,还有王二麻子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精光。
不能再这么干耗着了。
林明远强打起精神,站起身来。
他需要用工作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也得让自己赶紧把这档子丢人事翻篇儿。
他走到手推车旁边,拿起一个刚刚清洗过的刀架压板,仔细端详起来。
零件的表面被煤油洗得干净,钢印编号清晰可见,配合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磨损痕迹,赵铁锁已经用红漆标记出来了。
活儿干得不错。
林明远翻转着零件,用手指摸了摸配合面的粗糙度,又对着灯光看了看平面度。
小赵他们看到林明远似乎真的没事了,这才松了口气。
张工还是不太放心,又多看了林明远两眼。
只有王二麻子,还杵在原地没动。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那脑子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他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捡到宝了。
这个姓林的,看着牛高马大挺精神一小伙子,结果身子骨虚成这样。
坐着不动就能流鼻血,这要是传出去,那可比他在车间偷懒、蹲厕所的那点事儿精彩多了。
全厂上下,谁不爱听点新鲜事儿?
尤其是那些老娘们儿,就好这一口——
“哎,听说没,技术科那个新来的林技术员,干活干到一半鼻子喷血了!”
“真的假的?那肯定是身子虚呗!”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的,连女人都没娶呢,就虚成这样……”
王二麻子光是想想这个场面,就觉得浑身舒泰。
但他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小赵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王师傅。”
小赵站在绘图桌旁,两只手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零件送到了,你的活儿完了。”
“赶紧回去,外面还有一大堆零件等着清洗呢。”
“赵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在这儿杵着干嘛?”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事。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嘿嘿干笑两声。
“得嘞,得嘞,我这就走。”
他磨磨蹭蹭地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明远。
林明远正背对着他,埋头看那个刀架压板,压根儿没搭理他。
王二麻子暗暗撇了撇嘴,一肚子的八卦被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浑身难受。
保卫干事拉开木门,核查了一下他的身份,放行。
王二麻子出了隔断,走在车间里,脚步都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不是腿沉,是心里沉。
一肚子的大新闻,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李小军那天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着——
“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直接交给保卫科处理!”
“就连我这个车间主任也得跟着你们一起吃花生米!”
吃花生米!王二麻子打了个哆嗦。
但他这个人吧,天生就是个藏不住话的主儿。
肚子里有点事儿不说出来,比让他多干两个小时的活还难受。
他一路上碰见了好几个认识的工友。
老李头在工位上冲他喊了一嗓子:
“二麻子,你刚从那里面出来的?”
“里头啥样啊?”
王二麻子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脑子里突然闪过门口那两个保卫干事肩上的半自动,他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