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断里只剩林明远和王总工两个人。
王总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
“我也得去一趟厂长那边,把今天的安排跟老杨通个气。”
“你在这儿等着,他们拆完第一批零件送回来,你先看看成色。”
“有什么问题,让小赵回来找我。”
“好。”
王总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了。
木门重新关上,隔断里就剩林明远一个人了。
……
隔断外面,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车间里,七个人正围着那台趴窝的C620车床忙活。
这台机床周围用绳子和铁架拉了一圈警戒线,保卫科的一个干事就站在旁边看着,谁敢往前多凑半步,眼珠子就瞪过去。
刘大柱蹲在机床前面,正在用扳手拧尾座底座上的紧固螺栓。
他的手劲大,但动作很慢,每拧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旁边的张工。
张工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画板,一边观察刘大柱拆螺栓的位置,一边在纸上记录。
“这个螺栓是M16的,六角头,标准螺距。”
张工嘴里念叨着,铅笔在草图上标了一个点。
“大柱,你记一下,尾座底座一共四个紧固螺栓,两前两后,对角分布。”
刘大柱点头,闷不吭声地继续干活。
赵铁锁推着手推车过来,车上铺着一层干净的麻布。
“拆下来的零件放这上面,别磕着碰着。”
赵铁锁干活细,说话也慢。
王二麻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沓标签纸和一支蘸水笔,脸拉得比驴还长。
这是小赵交代给他的活儿——给每个拆下来的零件编号登记。
他本来以为自己终于能逃过重体力活,结果发现这写标签也不轻松。
小赵定的编号规则极其严格。
每个零件的标签上要写:总成名称、部件名称、零件序号、拆卸日期、拆卸人。
王二麻子的字本来就不太好看,写这种小纸片更是费劲。
他写了三张就手酸了,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写字这么累,刚才就该躺地上装羊癫疯了!
真的。
小赵站在机床侧面,正在用游标卡尺量尾座套筒的外径。
“29.985……”
他嘴里念出数字,转头喊小刘。
“小刘,记一下,尾座套筒外径29.985毫米。”
小刘在画板上刷刷地写。
张全在另一边负责拆卸刀架总成,这部分他比较熟,以前在车间修过类似的零件,他拿着一把十字螺丝刀,正在拆刀架面板上的压板。
“这压板的螺丝锈死了,拧不动。”
张全皱着眉头,使劲拧了两下,纹丝不动。
赵铁锁走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瓶松动剂。
“喷点这个,等几分钟再拧。”
张全接过去,对准螺丝头喷了两下。
松动剂的气味刺鼻,呛得旁边的王二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
“你……你往那边喷!别冲着我!”
王二麻子一边擦鼻子,一边骂骂咧咧地躲开老远。
小赵在旁边指挥着整个拆卸流程,别看他年轻,做事有条有理,这也是王总工选他进项目组的原因。
“大柱,尾座底座的四个螺栓拆完了,先别急着把尾座整个搬下来。”
“你先把尾座顶部那个手轮拆了,再松开锁紧手柄。”
“顺序不能乱,不然里面的丝杠会卡住。”
刘大柱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按小赵说的做。
七个人配合着,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刀架总成的面板和压板已经全部拆下来了,整齐地码在手推车上。
每个零件上都贴着王二麻子写的标签。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该有的信息一个不缺。
尾座的进度稍微慢一些,主要是锈蚀严重,好几个部位都得先用松动剂泡着。
看着零件上锈迹斑斑的样子,张工连连摇头感叹。
“这台机床零件锈成这样,保养的时候是不是没上防锈油?”
小赵苦笑了一声,透着无奈。
“张工,上什么油啊。”
“老毛子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防锈油配方。”
“咱们自己产的那种防锈油,涂上去跟没涂一样,三天就起锈。”
张工没再说话,默默地在草图上加了一行备注:零件表面锈蚀严重,部分配合面已有坑点,需特别标注。
这种磨损数据,到了林明远手里,就得靠硬核推算来修正了。
……
机床边这么大的动静,想不惹眼都难。
工人们手底下干着活,但眼珠子时不时都往那边瞟。
易中海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的锉刀推一下,停三下,魂早就飘过去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隔断那个方向。
从刚才起,他就盯得一清二楚。
刘大柱他们四个工人领了工具出来,技术科的三个人也跟着凑过去。
七个人汇合之后,径直走向了车间那台趴窝许久的C620车床,然后就开始拆了。
易中海看得真切,他甚至能分辨出谁在干什么——刘大柱蹲在地上拧螺栓,赵铁锁推手推车,王二麻子在那儿写写画画,小赵拿着量具在量东西。
但他没看见林明远。
那个新来的小子,没有出现在那台机床旁边。
易中海的锉刀慢了下来。
奇怪。
按理说,林明远是被朱科长和李小军簇拥着一起进的隔断。
可现在干活的七个人里面,没有他。
他去哪了?难道还在隔断里面?
那他在里面干什么?别人在外面拆机床,他在里面坐着?
易中海想不通。
他把锉刀搁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泡得太久,又苦又涩,跟他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易中海琢磨了一上午,终于想明白了。
李小军这是故意的。
那小子根本就不想把他这种顶梁柱交出去。
用四级、五级工去应付差事,把六级以上的全扣在手里,保自己的生产指标。
想通了这一层,易中海的心里反而平衡了一些。
不是他不行,是李小军不放人。
但平衡归平衡,那股子不甘心还是堵在胸口。
他易中海六级钳工,一车间技术数一数二,结果到了关键时刻,被一个车间主任给拦在门外,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而那个新来的毛头小子,进去了,还被朱科长和李主任左右护送着进去。
易中海冷笑一声,真以为干点倒茶递水的活,就能把功劳揽自己身上了?
没点真本事,走这种后门,迟早要摔个大马趴!
正当易中海在心里疯狂鄙视林明远时,贾东旭凑了过来。
贾东旭今天一上午都在摸鱼,手里的活儿干得稀烂,心思全在看热闹上。
“师父……”
贾东旭贼眉鼠眼地蹲在易中海工位旁,压低声音打听着
“那边到底搞什么名堂啊?”
“我看那台C620都开始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