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重重叹了口气。
“这活儿到底有多难,你比我清楚。”
“但是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明远点了点头。
“总工,我心里有谱。”
他走到绘图桌前,把刚才列的测绘清单推到一边,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随手画了几条线。
“先不说造零件的事,光是把这台机床的图纸复原出来,能做到维修级别的测绘,就已经够用了。”
王总工微微皱眉,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林明远把铅笔搁下,语气认真道:
“您跟杨厂长汇报的时候也别把话说太满。”
“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维修图纸搞出来,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至于以后造不造零件、造不造机床,那是后话了。”
这话糙理不糙。
王总工听完,本想驳斥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干巴巴地点头认下。
“行,我听你的。”
“有什么需要的,你随时跟我说。”
“物料方面找老朱,人员方面找李小军。”
朱科长也凑过来,从兜里掏出小本子。
“小林,你那个测绘计划,大概列个框框出来。”
“我好跟后勤那边协调物料。”
“煤油、棉纱这些消耗品不说了,你要是需要什么特殊的工具或者材料,提前告诉我。”
“我去跟后勤那边申请。”
林明远摸了摸下巴。
“朱科长,短期内我需要的东西不多。”
“煤油和清洗用品多备一些,零件多,清洗量大。”
“另外,我需要一些石膏粉和蜂蜡。”
“石膏粉?蜂蜡?”
朱科长手里的笔停住了,一脸疑惑。
“这干什么用?”
“补墙还是封信?”
旁边的王总工也听懵了。
石膏粉他知道,医务室打石膏用的,蜂蜡就更稀罕了,那是养蜂场的东西,跟机床八竿子打不着。
林明远解释道:
“有些复杂曲面的零件,没有三坐标测量仪,光靠游标卡尺和千分尺测不准。”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一个齿轮的截面。
“用石膏翻模,可以把零件的外形复制下来。”
“等于给零件翻一个一模一样的石膏模子,然后量这个模子就行了。”
“原件不用反复搬运,减少磨损,也不耽误拆装进度。”
朱科长眨了眨眼,这他能听懂。
“那蜂蜡呢?”
林明远在那个齿轮截面上画了几条渐开线。
“蜂蜡是用来做齿轮齿形的印模的。”
“把蜂蜡加热软化后压在齿面上,冷却后取下来,就能得到齿形的精确轮廓。”
“拿回来放在坐标纸上描下来,就能推算出齿轮的模数和压力角了。”
王总工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
“这法子……我怎么没想到?”
“石膏翻模我听说过,但蜂蜡印齿形这个,倒是头一回听说。”
老头搓着手,在隔断里直转圈。
他在机械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奇招怪招都见过,但蜂蜡印齿这个思路是真没有碰到过。
仔细一琢磨,这法子妙就妙在简单,不需要精密仪器,不需要复杂计算,一块蜂蜡,一张坐标纸,一支笔,就能把老毛子那些关键参数给扒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四两拨千斤。
王总工越想越觉得这小子脑袋瓜里装的东西,不是一般学校能教出来的。
林明远笑了笑,没多解释。
这法子在后世的逆向工程里是基本操作,甚至算不上什么高级手段。
但在这个年代,国内的逆向工程还处于刚起步阶段,大部分厂子连“逆向工程”这四个字都没听说过。
正规的做法当然是用齿轮测量仪,一个万能齿轮量仪架上去,模数、压力角、螺旋角,几分钟就能全部读出来。
但他们哪有那玩意儿。
全四九城也凑不出几台来,都在部属研究所里锁着,轮不到他们轧钢厂用。
没有精密仪器,就得靠土办法,土办法不丢人,管用就行。
朱科长赶紧在小本子上唰唰地写。
“石膏粉,蜂蜡。”
写完了又问。
“石膏粉好说,医务室就有库存,我去打个招呼就能调过来。”
“蜂蜡麻烦点,厂里没有现成的,得去外面想办法。”
“你大概要多少?”
林明远想了想。
“石膏粉先来个二十斤,不够再添。”
“蜂蜡不用太多,五斤就够了,但品质要好。”
“纯蜂蜡,别给我弄那种掺了松香的。”
“掺了杂质的蜡,冷却后容易开裂,印出来的齿形会变形,那数据就全废了。”
朱科长记得认真。
“二十斤石膏粉,五斤纯蜂蜡。”
“还有别的没有?”
“暂时没了,想到了再说。”
“行!”
朱科长合上本子,插进胸前口袋,看了看手表。
“那我先走了,后勤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石膏粉和蜂蜡我今天就去想办法,明天给你送过来。”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
“对了,蜂蜡这东西,我估摸着得去找养蜂场的老张头,他那边应该有存货。”
“实在不行,我托人去郊区的供销社问问。”
“总之你放心,就是上天入地,我老朱也给你弄回来。”
林明远点头道谢:
“辛苦朱科长了。”
“客气什么,这是我分内的事。”
朱科长走到隔断门口,手已经摸到了门板上,突然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小林,中午的饭我让食堂给你们送过来,你们不用出去打饭了,四菜一汤,管够。”
林明远一愣,四菜一汤?
在这个年代,食堂的工作餐标准是一荤一素加一碗汤,能吃上两个荤菜的都得是科级以上干部。
这待遇,快赶上厂长请客了。
“这……会不会太铺张了?”
林明远不是矫情,是真怕树大招风。
这年头搞特殊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传出去影响不好。
王总工在旁边哼了一声。
“铺张什么铺张。”
“你们这是在执行保密任务,不能出去打饭,不能跟外面的人接触。”
“饭送到门口,保卫科的人核查了再递进来。”
“这是保密纪律的一部分,不是搞特殊。”
老头越说越来劲,理直气壮得不行。
“再说了,你们干的是重体力脑力活,吃不饱饭怎么干活?”
“人是铁,饭是钢。”
“我管你们吃饱,你们给我好好干!”
得,道理都让他说了。
林明远也不再推辞,干脆地应了一声。
“谢谢总工。”
朱科长拉开木门,跟门口的保卫干事打了声招呼,风风火火地办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