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富贵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旁边的小方桌上重重一顿。
“嘿!”
“这小子,反了天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就往大门口走。
周围的街坊四邻一看三大爷出动了,也都不乘凉了,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热闹。
“哎哎哎!”
闫富贵人还没走到跟前,那副带着教训的口吻先飘了过去:
“小林啊,你这又是干的什么?”
“叮咣五四的,大伙儿还休不休息了?”
林明远正把第一趟木板放在屋角的地上,听到门外传来的这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直接转过身,假装没听见,继续回到门外的三轮车旁搬第二趟。
老刘这时候正好抱着木料走到倒座房门口。
听到有人在背后咋呼,他停下脚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闫富贵一番。
见这老头长得尖嘴猴腮,戴着副破眼镜,一副道貌岸然又透着穷酸的死德性。
老刘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刚才林明远在路上说的那句话——“门口过的粪车,他都得拦下来尝尝咸淡”。
老刘心里一阵恶心,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木板重重地往地上一墩。
他压根没等林明远说话,直接把袖子往上一撸,挡在了闫富贵和林明远中间。
闫富贵一看林明远装聋作哑,反倒是这个穿黑大褂的陌生男人横在跟前,还把木头墩得震天响。
他挺了挺胸脯,拿出人民教师的威严,板起面孔质问道:
“同志,你哪位啊?”
“这大晚上的往我们院倒腾什么呢?”
“我们这95号院可是先进大院,我是这院里的管事三大爷!”
“这院里进个针我都有权过问。”
闫富贵指着地上的木头道:
“这木头哪来的?谁批的条子?开证明了吗?”
“你们要是说不清楚这东西的来路,我可是要马上报告街道派出所的!”
“这就叫投机倒把!是私买私卖国家物资!”
这大帽子扣得那叫一个顺溜。
老刘那是常年在废品站跟人打交道的老油条,闫富贵这种吓唬老实人的招数,搁老刘这儿连个屁都算不上。
老刘一听这话,气极反笑,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我算哪位?”
老刘双手叉腰,指着闫富贵的鼻子,唾沫直接喷了过去:
“你算个什么几把玩意儿!”
“管天管地,你他娘的还管老子拉屎放屁?”
闫富贵被喷了一脸唾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哆嗦着嘴唇:
“你……你这同志怎么骂人呢!”
“粗俗!”
老刘步步紧逼,嗓门大得整条南锣鼓巷都能听见:
“骂你怎么了?老子今天还想抽你个老鳖孙呢!”
“什么狗屁三大爷!”
“几根鸡毛真当令箭了?”
“老子是区物资回收站的!”
“这大兄弟今天去我们站里,买了点废木头和烧火的烂劈柴。”
“我看他一个人搬不动,好心好意用站里的车给他送过来。”
“怎么着?”
“人民群众买点烂劈柴回家做饭,搁你这老狗嘴里,就成投机倒把了?”
前院看热闹的邻居们全都不出声了。
这黑大褂可真猛啊,张嘴就骂,根本不留情面。
闫富贵老脸涨得通红,他平时在院里好歹受人敬重,哪被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过,他强撑着狡辩道:
“物资回收站怎么了?”
“物资回收站的木头也是国家财产!”
“他一个刚进厂的,哪来的资格买这么多木头?”
“你们这叫私下交易!是薅集体羊毛!”
老刘这暴脾气彻底搂不住了,喉咙里一滚,深吸一口气。
“呸!”
一口浓痰,结结实实地吐在了闫富贵的黑布鞋鞋面上。
闫富贵跟触电了一样蹦了起来,低头盯着鞋面,心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这可是他才穿了三年的过年新鞋啊!
老刘扯着嗓子吼道:
“去你娘的薅羊毛!”
“你懂不懂政策?懂不懂规矩?”
“老子站里挑出来那些发霉生虫的废木料,给阶级兄弟拿回家生火做饭,这叫物尽其用!这叫为人民服务!”
“你瞎了你的老狗眼好好瞅瞅,这是正经木材吗?这就是一堆破劈柴!”
“你一个臭教书的,不认识好赖,在这儿瞎扣什么帽子?”
“怎么着,老子在站里干活,还得先给你写份申请书呗?”
前院鸦雀无声,只剩下老刘的输出声在四合院回荡。
林明远站在后头,强压着快要翘到后脑勺的嘴角,心里直呼内行。
老刘越骂越上头: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刘!”
“明天你就去我们物资回收站,找我们站长举报去!”
“你要是不敢去,你就是个只会窝里横的活王八!”
闫富贵被骂得晕头转向,脑瓜子嗡嗡的。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他连搬出街道办和派出所都不好使?
老刘还不打算放过他,直接揭穿他那点小心思:
“我看你这老帮菜就是没事找抽!”
“别人家买点柴火,你也要来横插一杠子。”
“咋地,眼红了?想揩油啊?”
“你想拿几块烂木头回去垫床腿,还是想烧你家那口破铁锅啊?”
“没门!”
“老子宁可把这些木头全砸碎了扔护城河里,也不给你这种眼皮子浅的势利眼沾半点便宜!”
这一番痛骂,把前院围观的邻居们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随后,不知道谁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人群里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低笑声。
闫富贵感觉自己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斯文形象,今天算是掉进粪坑里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是个纯无赖!”
“我不跟你这种底层粗人一般见识!”
骂不过老刘,闫富贵赶紧调转枪头,冲着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林明远喊道:
“小林!你看看你招惹的都是些什么社会盲流!”
“结交这种人,说明你思想作风有严重问题!”
“明天我就去街道办,找王主任开全院大会批斗你!”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一脸无辜的样子说道:
“哎哟,您这话说的,您这火气怎么这么大啊?”
“刘哥也是好心帮我运点烧火柴,您非要查人家底细,这不是闲的吗?”
林明远走到那堆木头前,随便抽出一块烂木头,往前一递,憨笑着说:
“您要实在看着眼馋,我送您一块烂木头回去垫桌角?”
“不用算钱,白送您了!”
这是把闫富贵当要饭的叫花子打发!
闫富贵看着递过来的那块破木头,又看了看旁边如同一尊煞神般瞪着他的老刘,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朽木!一窝子朽木!”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闫富贵一甩袖子,快步去了中院,搬救兵去了。
看着闫富贵落荒而逃的背影,老刘得意地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老子面前摆谱,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