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在胡同里穿行,这一路上,林明远也没闲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刘聊着天。
这老刘可是个直肠子、暴脾气,而且常年在废品站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混,身上带着股子四九城老炮儿的混不吝。
林明远看准了这一点,把四合院里那点事儿,添油加醋地给老刘灌输了一遍。
“刘哥,您是不知道,我分房到这95号院,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林明远递给老刘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老刘一边用力蹬着车,一边歪着脑袋把烟凑过去点着,深吸了一口:
“怎么个意思?”
“你们那院里还住着吃人的妖怪不成?”
林明远冷笑一声,开始了添油加醋:
“妖精倒算不上,禽兽倒是有一窝。”
“就说这中院的一大爷吧,平时装得道貌岸然的,在厂里是高级钳工,在院里是管事一大爷。”
“成天把什么‘邻里和睦’、‘互相帮助’挂在嘴边。”
“可实际上呢?专干拉偏架的勾当!”
“谁家日子稍微好过点,他就眼红,非得开全院大会,逼着你给所谓的‘困难户’捐款。”
“你不捐?那就是破坏团结,就是没有阶级感情!”
“我有钱我不花,非得养着别人的老婆孩子,这是什么道理?”
老刘听得直皱眉头,吐了一口烟道:
“呸!”
“这他妈不就是明抢吗?”
“这老帮菜心眼儿长裤裆里了吧!”
林明远点点头继续说:
“谁说不是呢。”
“再说说后院的二大爷。”
“这老登是个五级锻工,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偏偏官瘾大得没边。”
“在厂里当不上官,就在院里作威作福。”
“谁家买只鸡、割块肉,都得去跟他报备,要是没跟他打招呼,他能带着院里的几个年轻人去抄你的家。”
“在家里更是把二个儿子当畜生打,稍微不顺心就拿鸡毛掸子抽,美其名曰‘棍棒底下出孝子’。”
老刘惊得差点把车蹬歪了。
“我的乖乖!”
“这老瘪犊子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还带人抄家?这要是在咱们废品站,老子早把尿壶扣他脸上了!”
林明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这还不算最恶心的,我们前院那个所谓的三大爷。”
“这老小子是个小学教员,自诩是个文化人,其实抠门到了骨子里。”
老刘好奇地问道:
“抠成什么样?”
林明远撇撇嘴:
“他家家里吃咸菜,那都得按根数,多吃一根能心疼半宿。”
“他天天搬个马扎坐大门槛上当哨兵。”
“哪怕是门口过的粪车,他都得拦下来尝尝咸淡,看看里头有没有没消化完的粮食粒儿!”
虽然是夸张,但这画面感太强了。
老刘听得眼睛瞪得老大,脚下的车蹬子都忘了踩,车顺着惯性滑了好几米。
老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骂骂咧咧道:
“我滴个乖乖!”
“合着你们那院住的不是人,全是点畜生啊!”
“连粪车都要尝咸淡?这他妈是穷疯了还是变态啊!”
“这种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也能当管事大爷?”
老刘越说越来气,把手把捏得嘎吱作响:
“这帮孙子,平时工作不咋地,整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兄弟,也就是你脾气好能忍。”
“这帮欺软怕硬的老杂毛,就是欠收拾!”
“这要是换了我,早大耳刮子抽死他们了!”
林明远听着老刘的豪言壮语,心里早就笑拉了。
在他的刻意引导下,还没到南锣鼓巷,老刘就已经把95号院的那几个管事大爷当成了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
老刘站起身子,用力蹬了两下车,三轮车猛地提了速。
“兄弟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待会儿到了地儿,不管那个什么算盘精还是官迷凑上来,你都别开口。”
“一切有哥哥我在前头顶着。”
“老子今天非得给这帮老帮菜开开眼,教教他们怎么好好做个人!”
......
很快,南锣鼓巷95号院,到了。
这会儿正是吃过晚饭后的消食时间,夏末的天气还透着股闷热。
前院的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坐满了人。
大家伙儿搬着小板凳,摇着蒲扇,聚在老槐树底下乘凉扯淡。
几个小屁孩满院子瞎跑,惹得大人们一阵喝骂。
前院平时就是个消息集散地,谁家今晚吃了窝头,谁家偷偷炒了鸡蛋,这会儿都能抖搂个一清二楚。
三轮车停在大门口,林明远利索地跳了下来。
“刘哥,到了!”
老刘单脚支地,把三轮车稳稳地停住,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他抬眼扫了一眼这气派的老门楼子问道:
“你住院里边,还是院外边?”
“搞快点搞快点!”
“我还得赶回去交车呢。”
林明远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房子:
“院外面,就这倒座房,连二门都不用进。”
“您受累,帮我抬两把。”
“得嘞!干活!”
老刘也是个痛快人。
两人走到三轮车斗旁,一把掀开上面盖着的帆布,露出了底下那一堆长短不一、颜色深沉的木板子。
林明远也不含糊,伸手抱起两块厚实的金丝楠木侧板,转身就往倒座房走。
老刘也顺手抄起几根黄花梨的椅子腿,外加两块散板,跟在林明远屁股后面。
这实木料子分量重,两人搬运的时候难免会有些磕碰。
那些木板相互撞击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胡同口显得格外响亮。
这动静,一下就惊动了前院院子里正在聊天的邻居们。
闫富贵这会儿正端着个搪瓷茶缸子,坐在最显眼的位置,给几个街坊吹嘘自己今天在学校怎么受校长表扬。
正说到兴头上,外面那一阵阵搬东西的声响就传了进来。
闫富贵那耳朵平时连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见,更别说这么大动静了。
他立刻停了话头,脖子像个老王八一样伸得老长,透过敞开的垂花门,直勾勾地往大门外瞟。
这一看,正好看见林明远背着一大摞厚实的木板子往倒座房里钻。
后面还跟着个穿黑大褂的陌生男人,手里也抱着不少木料。
闫富贵心里那把算盘又打了起来。
好家伙!
这林明远昨天刚买了崭新的生铁锅和暖水壶,这大晚上的又往家里倒腾什么好东西呢?
借着月光,闫富贵虽然看不清那木头的材质,但他直觉肯定不是一般的劈柴。
这是要打家具啊!打家具得用好木料,这年头好木料比粮食还紧俏。
这小子哪来的门路?
闫富贵管事大爷的范儿又上来了。
昨天在林明远手里吃了个闷亏,被扣了个“特务”的帽子,这口气他一直咽不下去。
这会儿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带个外人往院里倒腾不明物资。
这可是抓现行、立威的好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