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把钱往贴身衣兜里一揣,那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在这儿等着,哥哥去前院给你推辆三轮车来!”
“这么多木头,光靠手提溜,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这话说得实在,也就是看在钱的份上。
林明远看着地上那一大堆拆散了的黄花梨和金丝楠木板子,心里也有数。他点点头,一脸感激地应声道:
“那可太谢谢刘哥了,让您跟着费心费力,我这心里真过意不去。”
“嗨,跟哥客气啥!等着!”
老刘摆摆手,转身小跑着出了这个隐蔽的小仓库。
看着老刘那屁颠屁颠的背影,林明远嘴角的憨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蹲下身,爱惜地摸了摸那块被拆下来的金丝楠木柜门。
虽然被老刘那个败家子用锤子砸得有些划痕,但好在没伤到筋骨,到时候找个手艺好的木匠,稍微改改,又能用了。
没过一会儿,一阵链条摩擦的声音传来。
老刘推着一辆旧脚踏三轮车,停在了红砖房的夹道口。
这三轮车前面的斗子挺大,看着就是专门用来拉货的,车把上还挂着个也是漆黑的帆布包。
“来来来,搭把手!麻利点!”
老刘招呼了一声,两人开始当起了搬运工。
林明远专挑那些大块的、沉的搬,把那些真的烂木头和劈柴留给老刘。
当老刘抱起两根拆散了的黄花梨椅腿和一块金丝楠木侧板时,眉头皱了一下。
“嚯!这家伙!”
“这破木头还挺压手,看着不咋地,死沉死沉的。”
“这也就是让你给买走了,要是真让我劈了当柴火烧,估计都得费我有把子力气。”
林明远在旁边搭着手,不动声色地把那几块紫檀边角料塞到了最底下,嘴上顺着老刘的话说道:
“可不是嘛,这废品站阴冷潮湿的,这木头估计是吸足了水,回去得好好晒晒,不然容易生虫。”
“要是太湿了,回头烧火都得冒黑烟,呛死个人。”
老刘一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觉得自己懂行极了:
“兄弟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这仓库漏风漏雨的,好木头也得放成糟烂货。”
其实他哪里懂,这分明就是硬木本身的密度。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兜里的十二块钱,只要林明远肯要,别说是吸了水,就是吸了尿,那也是好木头!
两人一通忙活,终于把所有的木料都装上了车。
老刘围着车转了一圈,四下瞅了瞅,确定没什么遗漏的。
他又从墙角扯过来一块破帆布,仔仔细细地盖在了最上面。
一边盖,还一边用力往里掖了掖边角,把那堆木料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两个烂木头茬子。
“兄弟,哥哥这就叫送佛送到西。”
老刘拍了拍车把,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股子“我很讲究”的江湖气。
“这些东西要是敞着拉出去,虽然说是烂木头,但万一碰上个多嘴多舌的红眼病,也是麻烦。”
“盖上点,谁知道里头是啥?就当是拉了一车垃圾!”
“上车!哥哥亲自蹬车送你一程,省得你再费事找车了。”
“你住哪儿来着?”
林明远心里正愁怎么把这堆东西运回去呢,现在有个穿着黑大褂的“内部人员”护送,那简直是求之不得。
他赶紧说道:
“南锣鼓巷95号大院,离这儿不远吧?”
老刘一听,把袖子往上一撸,跨上三轮车,用脚试了试脚蹬子。
“嗨,我还以为是哪儿呢,南锣鼓巷啊,不远,也就三公里多地,近得很!”
“这路我熟,闭着眼都能蹬过去!”
“快上来,坐边上,我还得早点回来呢,晚了家里婆娘该骂街了。”
林明远也不客气,利索的坐在了车座旁边。
“坐稳了您呐!”
老刘吆喝一声,脚下一用力,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咯吱咯吱地往大门口骑。
看门的那老头儿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在门口漱口,听见动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跟老刘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这废品站里的猫腻,谁还没个数?
老刘这大包小包往外拉东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只要不是把站长那张办公桌拉出去,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再说了,回头老刘得了好处,少不了他的好处。
这种默契,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是比公章还管用的通行证。
出了大铁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老刘蹬着车,那叫一个卖力。
虽然这车斗里的东西死沉,压得车胎都扁下去一块,但想着兜里那揣得热乎乎的钱,老刘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我说兄弟,这力气活儿以后还是得少干。”
老刘一边蹬车,一边喘着粗气,还不忘以前辈的口吻教育林明远。
“这也就是碰上我心善,要不然这傍晚了,谁给你送这堆破烂?”
林明远坐在车帮上,随着三轮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老刘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笑着递话:
“那是,刘哥这仗义,我在厂里都少见。”
“今儿要是没刘哥,我这堆东西真得扔那儿了。”
这一记马屁拍得老刘通体舒泰,脚蹬子踩得更欢了。
“不过刘哥,待会儿到了地儿,还得麻烦您个事儿。”
老刘脚下不停,看着他问道:
“啥事?”
“说!”
林明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就是我跟您提的那几个邻居。”
“特别是前院那个三大爷,待会儿进了院,要是他上来盘问,您可得帮我挡一挡。”
“我这新来的,脸皮薄,怕说漏了嘴,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事。”
老刘一听这话,鼻子一哼,一股子江湖气顿时就上来了。
“我就奇了怪了,你那院里住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买堆烧火的烂木头都得跟做贼似的?”
他猛地蹬了两脚车,借着惯性滑行了一段,扭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林明远: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道理你不懂?”
“对付这种没事找事、红眼病晚期的老帮菜,你就不能给他好脸!”
“他要是敢龇牙,你就得比他更横!”
说到这,老刘豪气干云道:
“待会儿到了地儿,你一句话别说,全看哥哥我的!”
“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查老子的车!反了他了还!”
林明远心里差点笑出了声。
让老刘这个体制内的“混不吝”去对付闫富贵那个“算盘精”,这不就是典型的降维打击吗?
这招驱虎吞狼,简直妙到家了。
林明远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
“得嘞,有刘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