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在废品站淘什么东西,那是相当有讲究的。
你要是没有认识的人,或者不懂里面的门道,根本不可能淘的到好东西。
那些真正的硬货,什么铜炉子、好木料、旧书画,早在进库之前就被懂行的人给截留了,或者是被内部消化了。
就连烂家具这类的东西,也得先去木器生产合作社走一圈。
那些稍微能用的木头,都被拉去做了再生家具或者是当了修补料,能流到这儿让你看见的,那都是合作社看不上的烂木头,或者是实在修不好的破烂儿。
你想在这儿捡个漏,搞个明清家具?那白日做梦!
除非是那种大家都看不出来,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敢要的东西。
林明远他也没想淘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烂木头,越多越好。
他需要这些东西来给家里那个倒座房做掩护,顺便如果能弄点烧火的柴火也是好的。
理了理身上那件工装,林明远迈开步子,直奔废品站大铁门。
刚走到门口,就被那个看门的老头给喝住了。
“哎哎哎!”
“瞎往里撞什么呢?”
老头那嗓门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今儿个停止收货了!”
“明儿个赶早!”
林明远也不恼,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笑,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快走两步递了上去。
“大爷,您先别急着发火,我不是来卖废品的。”
“我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这不是刚分了家,想来看看有没有点旧木头板子,拿回去做几个小板凳。”
那老头瞥了一眼林明远手里的烟,大前门,好东西。
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伸手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一眼。
看到那一身轧钢厂工装,老头眼里的警惕少了几分,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淘东西?”
“那得去后面的仓库找老刘,前头这都是分类的地方,不让进。”
“而且我可告诉你,好东西都没了,剩下的都是劈柴火的料。”
林明远赶紧点头:
“没事没事,劈柴火的料也行,不挑。”
老头大喇喇地摆摆手:
“进去吧,顺着这条道往里走,看见那个红砖房就是。”
林明远道了声谢,顺着老头指的路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到处都堆满了废品。
左边是废铁堆,锈迹斑斑的齿轮、钢筋扭曲在一起;右边是废纸堆,那是报纸、旧书和纸板。
这地方,看似是个垃圾场,其实也算是个宝库,这就看你有没有那个眼力和手段了。
他没有在废铁那儿停留,那些东西现在管得严,私自买卖容易扣帽子。
他直奔后面的红砖房。
那里堆着不少木头,有的看起来像以前的床腿,有的是断裂的门板,还有些奇形怪状的木块,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一个穿着黑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个算盘在那儿算账。
这应该就是老头口里的老刘了。
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开始他的“淘宝”之旅。
在这个年代,物资是死的,人是活的。
哪怕是一堆烂木头,要想拿走,也得过这阎王殿里的小鬼这一关。
林明远走到红砖房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算账的中年男人老刘连头都没抬,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
“三下五去二,二一添作五……”
“同志,您受累,忙着呢?”
林明远加大了点音量,脸上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模样。
老刘这时候才不耐烦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扫了林明远一眼。
看到林明远是个生面孔,脸一拉,语气冲得很:
“干嘛的你?”
“这儿是办公重地,闲杂人等免进!”
“买东西去供销社,卖废品去前院过秤,别在这儿瞎晃悠!”
林明远也不生气,这种人手里有点小权利,就觉得自己掌握了生杀大权,其实就是想捞点好处。
林明远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迈步跨过了门槛,直接走到那张桌子跟前。
他也不说话,动作麻利地从兜里掏出那包还剩一半的大前门,往桌子上一拍。
老刘立马就被那红白相间的烟盒子给吸住了,大前门啊,这可是干部烟。那张板着的脸瞬间就像融化的冰雪一样,挤出了一丝笑。
但他好歹是个体制内的,还得端着。
没直接伸手去搂烟,而是用下巴扬了扬,装腔作势地问道:
“同志,你这是几个意思啊?”
“我们这儿可是正规单位,不兴这个。”
林明远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师傅,咱们都是给公家干活的,互相体谅嘛。”
“我是轧钢厂新来工人,这不刚分了房,屋里头凉飕飕的,想来咱这儿淘换点没人要的木头。”
“只要是木头就行,好坏不论,价格嘛……”
林明远伸手把那包烟往老刘手边推了推,语气透着股“你懂我懂”的意味深长:
“价格好商量,只要不太离谱,咱们都好说。”
老刘听到“价格好商量”这五个字,他那双眼瞬间就亮堂了不少。
这年头,死工资就那么点,谁不想弄点外快?
废品站这种地方,油水就在这“废品”的界定上。
什么是废品?什么是好东西?
还不是他老刘一张嘴说了算?这外快不就来了吗!
老刘再也装不下去了,动作飞快地把那包烟揣进自己兜里,脸上立马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原来是轧钢厂的同志啊!失敬失敬!”
“工人阶级一家亲嘛!”
“既然是兄弟单位的同志有难处,那我老刘拼了命也得帮忙解决啊!”
“来来来,兄弟,别站着了,跟我去后头瞧瞧!”
算盘一推,账也不算了。
老刘站起身,热情的领着林明远就往仓库后头走,一边走还一边给自己脸上贴金:
“兄弟,也就是你今儿个碰上我了。要是换了旁人,保准让你空手回去。”
“咱们这儿是有规定的,好木料都得留给木器社。”
“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是自家烧火用,那有几块带点瑕疵的,我也能做主给你拨过去。”
两人绕过几堆废纸板,来到了一个角落。
这儿堆着一堆黑乎乎的木头,有的还带着泥,有的已经烂了一半,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烂木头”。
老刘指了指那堆破烂,十分大度道:
“呐,全在这儿了,你自己挑吧!”
“这都是些拆房子的老料,或者是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也就是我不嫌麻烦给收拢起来了。”
“按咱们站里的规定,这玩意儿五分钱一斤,够意思吧?”
林明远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心里有了数。
确实大部分是烂木头,但在那堆烂木头底下,还压着几块颜色深沉、纹理细腻的板子。
那是老榆木,甚至还有块像是紫檀的边角料。
这老刘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要是林明远没给烟,估计这堆东西都不让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