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从生产科回了三楼技术科。
这时候正是轧钢厂下班的高峰期,走廊里原本紧凑的空气变得松动了许多,那是大伙儿都急着往外冲。
三楼走廊口,那两个保卫科干事还在。
虽然是下班时间,但那股子肃杀的气氛一点没减,反倒是因为人流增多,检查得更加仔细了。
林明远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其中一个干事看了他一眼,原本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显然是对这个下午跟着王总工一起进出的年轻人有印象,但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在这种涉密单位,点头那就是最大的“面子”。
林明远也没顺杆爬去套近乎,老老实实地做了个登记,把工作证亮出来让人家看了一眼。
进了大办公室,屋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就剩下几个还没忙完手里活计的,要么就是不想回家听老婆唠叨、借着加班名义躲清静的。
小赵还没走,正在那儿磨洋工进行收尾工作。
他这人平时爱显摆,工作上也磨叽,这会儿正对着一张图纸愁眉苦脸,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就是落不到纸上。
林明远走到小赵跟前,顺手从兜里掏出那包剩下的大前门,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赵工,还忙着呢?”
“您这对革命工作也太上心了,简直是吾辈楷模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小赵一抬头,看见是林明远,那张苦瓜脸总算是舒展开了一点。
他把笔往那一扔,接过烟,就着林明远划着的火柴抽了一口,那叫一个惬意。
“嗨,这活儿哪有干完的时候啊,都是给公家干的,差不多得了。”
他整个人都瘫在了椅背上,二郎腿瞬间翘了起来。
“倒是你小林,第一天上班就跟着总工跑前跑后的,也没少受累吧?”
“老头那脾气,一般人可受不了。”
林明远憨厚一笑,顺势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我还行,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学东西嘛。”
“赵工,我这会儿有个事儿,想跟您打听个地儿。”
小赵把烟灰弹在那个用空罐头瓶做成的烟灰缸里,一副百事通的模样,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
“你说!这四九城里,只要是带个名儿的,就没有我赵某人不知道的。”
“你是想找下馆子的地儿,还是想找乐子的地儿?”
林明远装出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羞涩和窘迫:
“是这么回事。”
“我这不是刚分了宿舍嘛。”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四面墙啥东西都没有,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着,这刚上班,手里也没几个钱,买新的实在是不划算,还得要票。”
“我就想问问,从东直门外到南锣鼓巷这一截,有啥规模大点的废品站没?”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淘点东西,哪怕是以前人家扔的破烂,只要能修修补补用得上就行,先凑合着过日子。”
小赵一听,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
“小林,你这想法对路子!”
“这刚参加工作的,就得有这种艰苦奋斗的作风。”
“不像有些人,眼高手低,非要在那家具店里排队买新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到这儿,小赵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那废品站里好东西其实不少,很多都是……咳,很多都是以前大户人家卖出来的,或者是抄没物资处理剩下的。”
“那料子扎实,全是老榆木、花梨木的,比外头家具店里卖的那些三合板强多了,就是有的缺胳膊少腿,得自己会捣鼓。”
他想了想,伸手指着东南方向说道:
“你从厂大门出去,往东直门大街那边走,过了那个大烟囱,有个二道沟。”
“在那儿有个国营的旧货回收站,其实就是个大废品场。”
“那地儿大,东西全,而且是正规单位,不用担心有人查你投机倒把。”
“你要是运气好,还能在那儿淘换到以前那些老物件,我上次还在那儿捡了个紫砂壶盖子呢,可惜没壶身,不然高低是个宝贝!”
说到这儿,小赵脸色稍微正经了点,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指点道:
“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边的人眼睛毒,你要是穿得太利索,他保准管你要高价。”
“也就是看人下菜碟,觉得你是肥羊就宰一刀。”
“你就这身工装,正好,看着像咱们工人阶级自己人,去了以后别露怯,就说是厂里要用点废料,兴许还能便宜点。”
林明远记在心里,脸上堆着笑,连连道谢:
“得嘞,赵工,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等我那儿收拾利索了,请您过去坐坐,到时候还得请您指点指点。”
小赵挥挥手,虽然脸上写满了受用,但还是把脑袋埋进了那一堆数据里,装模作样地忙活起来:
“行,快去吧,去晚了人家该关门了。”
“那帮人,下班比谁都积极,一到点就把大门一锁,谁叫也不开。”
林明远拎起自己的包,出了办公室。
到楼门口的时候,又被保卫科的干事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回查得更细,不仅要查包,还得查口袋,生怕有人把图纸或者零件顺出去。
林明远配合地让人摸了一遍,连裤兜都翻出来给人家看了,这才算是出了办公楼。
......
出了轧钢厂大门,林明远混在下班的蓝色洪流里头,按照小赵指的方向,步子迈得飞快。
这一路上,自行车铃声、工人们的谈笑声、和大喇叭的广播声交织在一起。
林明远没心思欣赏这些,他得赶在太阳落山前把事儿办了。
去废品站,不光是为了省钱,更是为了掩人耳目,有些东西,明面上必须得有个“出处”。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破,路也变得坑坑洼洼,两边的墙根底下堆满了不知名的杂物。
空气里飘来一股子特殊的味道,离得越近,那股味道就越明显。
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两扇大铁门半开着,上面斑斑驳驳的全是锈迹。
门上挂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已经掉漆了,勉强能认出是:东直门区物资回收站。
这就是小赵说的二道沟废品站了。
经过公私合营之后,这年头收废品的也是铁饭碗,属于供销社系统或者是物资局管辖。
能在里头上班的,那也都不是一般人,一个个也是把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
林明远隔老远就看见时不时的有三轮车进去交货,那是街道或者小胡同里的回收员,把收来的破烂拉到这儿来总局过秤。
门口还坐着个老头,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