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蹲下身子,装模作样地翻捡起来。
他动作粗鲁,把那些烂门框和劈柴棒子拨弄得咔咔作响,其实他那双眼睛贼着呢,早就锁定底下那几块好料了。
他专门挑那些大块的、看着结实的往外拿,顺手也把那几块老榆木和紫檀边角料混在烂木头里扒拉了出来。
这年头木材可是统购物资,没有木材票,你去家具合作社连个板凳腿都买不出来。
就这块紫檀,搁在后世那可是按克卖的宝贝。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指着挑出来的一堆木头憨厚问道:
“刘师傅,您看这些行吗?”
“我就要这些,您给大概估个重?”
老刘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林明远刚才给的大前门,随眼扫了一下那堆木头,反正对他来说,这些不能做家具的烂木头就是一堆垃圾。
能换成钱装进自己兜里,那就是纯赚的,至于多一点少一点,全凭他一张嘴。
“行,看着也不多,我也懒得给你上秤了。”
“咱们这儿没有零卖的规矩,不过看在兄弟单位的份上,我给你破个例。”
“你这一堆,给个两块钱吧,票什么的,哥哥就替你免了。”
两块钱?林明远听到这个数字,眉头挑了一下。
这价格其实有点黑。
在这个五分钱能买一根冰棍、一毛四分钱能买一斤盐的年代。
两块钱足够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天的白面馒头了。
正常来说,废品站这种烂木头也就几毛钱的事儿,就算论斤秤也超不过一块钱。
这两块钱里,估计有一块多都是给老刘个人的“好处费”。
但林明远心里门儿清,这买卖他绝对不亏。
光是那块紫檀边角料,价值就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而且他现在需要用钱来敲开老刘的嘴,为以后搭个路子。
跟这种手里有点小权的办事员,钱和烟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林明远连个磕巴都没打,二话没说,直接伸手在衣服兜里摸索。
他掏出两张一块钱纸币,直接塞到了老刘手里。
“得嘞,刘师傅爽快!”
林明远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以后我要是再缺东西,还来找您。”
“您今儿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老刘接过钱,大拇指和食指熟练地在钞票边儿上搓了搓,确认不是假的。
这可都是没入公账的现大洋。
他心里顿时乐开了花,看林明远那是越看越顺眼。
纯纯的大肥羊啊!花两块钱买一堆破烂木头,连个价都不还!这白送上门的外快不赚,简直天理难容!
要是每天都能碰上这么个棒槌,他老刘下半辈子顿顿吃肉都不愁了。
老刘把钱往黑大褂兜里一揣,态度立马变了。
之前那副公事公办的臭脸不见了,换上了一副老大哥的亲热劲儿。
他走到林明远跟前,拿胳膊肘碰了碰林明远。
“兄弟,哥看你也是个懂事的敞亮人。”
“我这儿还有一点东西,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这意思很明显了。我手里有好货,你有钱没有?
林明远心里暗爽,这鱼儿咬钩挺快啊。废品站每天进进出出多少旧物资,怎么可能全是破铜烂铁。那些真正的老物件、好家具,肯定被人截留下来了。
林明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刘哥,好东西谁不想要啊。”
“可是您也知道,我这刚参加工作。”
“但是价钱要是太贵了,我可真买不起!”
老刘一听,一巴掌拍在林明远肩膀上,力气还挺大。
“嗨,瞧你这话说的。”
“咱们可都是工人阶级,自家兄弟。”
“我老刘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现在的日子都不好过。”
“我坑谁,也不会坑阶级兄弟啊!”
老刘嘴上说着漂亮话,心里却在算计。就算是便宜点卖给这小子,那也是自己白落的钱。总比堆在后边库房里长毛发霉、被耗子啃了强。
再说了,那些大件的好东西,一般人也不敢买。买回去了也没法跟街道办解释来源,容易被安上投机倒把的罪名。
今天碰到个轧钢厂的新工人,正需要安置家当,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销路!
林明远顺坡下驴,忙不迭地点头:
“那就先看看!”
“就算小弟买不起,跟着刘哥您进去长长见识,那也是我赚了!”
林明远蹲下身子,开始收拾刚才挑好的木头。他从旁边扯了根麻绳,手脚麻利地把那些木头全给捆了起来。打了个死结,试了试还挺结实。
老刘看着他这利索的动作,更加确信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苦孩子。
“你先扔哪儿。”
老刘指了指红砖房的墙根底下。
“等会儿我看你挑完啥东西,我帮你叫个三轮车一起拉走。”
“这靠两条腿扛回去,能把你小子累够呛。”
“哎!听刘哥的!”
林明远把木头挪好,拍打净身上的木屑。
老刘四下看了一眼,这时候废品站里的人基本都下班了,看大门的老头也回门房里去喝茶了。
老刘这才放心,背着手,带着林明远往红砖房后面的一个夹道走去。
红砖房后面,还藏着一个小院子。
这里头靠墙建了一排用石棉瓦搭着顶的简易仓库。
门上都挂着那种大号的黑铁锁。
老刘走到最里面的一间仓库门前停下。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挑出一把,捅进锁眼,使劲扭了两下。
取下铁锁,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光线挺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夕阳的黄光。
林明远跟着老刘进了这间小仓库。
等他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睛忍不住微微睁大了。
好家伙,好东西真不少!
这几十平米的空间里,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种家具。
有高低床、八仙桌、带雕花的大衣柜,还有几把看着像黄花梨的圈椅。
角落里甚至还塞着一个旧的弹簧沙发,外面罩着的布都已经破了几个洞。
还有个大书柜,上面镶着的玻璃碎了一半,但那木料看着厚重得很。
在这个买个脸盆都要票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个地下家具城。
这老刘是真牛逼啊!
林明远脑子转得飞快。就老刘这种级别的一个底层库管,每个月也就二十多块钱工资。
他哪来的胆子和路子截留这么多大件物资?要知道,这要是被查出来,一个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罪名就能让他去吃枪子。
林明远转念一想,这老刘也许就是个白手套。
他背后肯定还有站长,甚至区物资局的干部在撑伞。
这些好东西都是上面挑剩下的,或者是留在这儿准备慢慢变现的。
林明远不敢表现出自己看透了这一切,他赶忙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结巴着开口问道:
“刘……刘哥,这……这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