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军深吸了一口烟,腮帮子都陷下去一块,随后把剩下的半截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语气比刚才亲近了不少。
“行了,老易。”
“你的思想觉悟,我还是信得过的。”
“这么多年在咱们一车间,你也是起到了带头作用。”
“你先去忙你的吧,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如果有需要,我会第一时间叫你。”
虽然没得到板上钉钉的准话,但易中海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把握了。
李小军这话,等于是给了他一个积极的信号。
这“心里有数”,在厂里的潜台词就是“准了”。要是没看上,李小军早就挥手赶人了。
易中海心满意足地转身,脸上带着那一贯的忠厚笑容。
“得嘞,主任您忙,我回去接着干活。”
“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您言语一声就行。”
说完,他背着手,脚步轻快地准备走回自己的工位。
走回工位的这一路上,易中海觉得连这车间里嘈杂刺耳的机器轰鸣声,此刻听着都像是那喜庆的过年鞭炮,专门为他易中海一个人响的。
他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周围。
那些平时只知道低头干活、或者凑在一起扯闲篇的工人们,这会儿都时不时地往那新搭的隔断瞟。
可没人敢像他易中海这样,能堂而皇之地走过去跟主任搭上话。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他易中海在车间里的地位。
只要这次能顺利进到那个保密隔断里,跟里面的大人物处好关系,以后在这红星轧钢厂,他易中海说话的分量就截然不同了。
说不定明年评七级工的事儿,大领导一句话就能拍板。
想到这儿,易中海嘴角的笑意差点就压不住了,他赶紧干咳一声,强行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孔。
这好心情刚维持没两分钟,快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易中海眉头猛地一皱。
斜对面的机床旁边,一个人正靠在柱子上偷懒,正是他的好徒弟贾东旭。
这小子手里夹着半根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间大门外头,魂儿早不知道飞哪去了。脚底下的铁屑堆了一层都没人扫
最可气的是,卡盘上那个加工到一半的零件,歪歪扭扭地夹在那儿,看着都替他寒碜。
易中海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自己在这儿为了前途拼死拼活地算计。
这小子倒好,干着拿工资的活儿,净想着怎么磨洋工、混日子!
易中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拿起钳工台上的一把大扳手,在铁案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当!当!”
贾东旭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灰全掉在了工作服上。
他扭头一看是易中海,赶紧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师傅,您这是干嘛呢,吓我一跳。”
易中海板着脸,指着贾东旭道:
“我干嘛?”
“我倒要问问你在干嘛!”
“这都几点了?你今天的定额完成了没有?”
“地上的铁屑不扫,机床不清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视察工作的呢!”
“你就这么站着给国家搞建设的?”
贾东旭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那股子惫懒劲儿看得人想抽他。
“师傅,您别这么大火气啊,容易伤肝。”
“我这不是刚才忙了一大堆工件,稍微歇口气嘛,劳逸结合懂不懂?”
“再说了,那点定额我闭着眼睛也能干完,急什么。”
易中海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抬高了嗓门,故意让周围的工友都能听见。
“歇口气?我看你是想歇一辈子!”
“咱们厂现在任务多重你不知道吗?厂里天天在广播里喊,要大干快上!”
“你本来手艺就不精,还整天偷奸耍滑!”
“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贾东旭被易中海当众落了面子,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心里那股子混账劲儿也上来了。
“师傅,您今天吃枪药了啊。”
“平时也没见您这么较真啊,我不一直这样吗?”
“是不是刚才去李主任那边热脸贴了冷屁股,拿我撒气呢?”
易中海差点被这句话给噎死。
“你胡咧咧什么!”
“我那是去帮主任出主意搭隔断!”
“我告诉你贾东旭,这是车间,不是你家炕头!”
“你再这么吊儿郎当的,年底的先进个人你别想摸着边,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回家交代!”
说完,易中海猛地一甩手,那是真的被气到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锉刀,对着一个零件开始用力地锉了起来。
贾东旭在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不屑。
呸!
什么先进不先进的,那奖状又不能当饭吃。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晚上下班怎么让秦淮茹去傻柱那儿弄点肉菜回来打牙祭才是正经事。
贾东旭慢吞吞地拿起扫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铁屑。
易中海一边推着锉刀,一边在心里摇头。
指望这小子给自己养老,真是悬啊。
还得是靠自己爬上去,手里有了权,兜里有了钱,那才是实打实的安稳。
就在易中海对着零件使劲的时候。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这人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还端着个大茶缸子。
正是刚才被朱科长赶走,又在易中海这儿吃了一肚子瘪的刘海中。
刘海中看着忙前忙后、刚才还跟李小军相谈甚欢的易中海,脸上全是嫉妒和不忿。
他刚才在远处的火炉子旁边烤了半天,跟那烤红薯似的。
热得满头是大汗,背上的伤口被咸汗水一浸,疼得他直抽抽,心里更是窝火。
他一直盯着隔断那边的动静。眼看着易中海走过去,几下子就把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跟李小军抽着烟聊上了。
刘海中这心里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他想不通啊。
自己堂堂一个五级锻工,在车间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凭什么朱大嗓门儿和李小军对自己大呼小叫的,让他滚蛋。
对易中海这老小子就客客气气的?
他凑到易中海跟前,把大茶缸子往旁边的铁架子上一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味。
“老易,这什么情况?”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名堂?”
“刚才李主任跟你嘀咕什么了?我看你们聊得挺热乎啊。”
“是不是有什么好差事?或者是上面的新政策?”
“咱们可是多年的老邻居了,住在一个院里,你可不能吃独食啊,这不符合团结友爱的精神!”
易中海手里的动作没停,连头都没抬。
这刘海中,就是个官迷心窍的蠢货,草包一个。本事没有多少,整天想着怎么耍威风。
就你这德行?还想掺和这种涉密的大事?
光你那张爱显摆的大嘴巴,前脚知道秘密,后脚全厂连看大门的狗都能知道!到时候全车间的人都得跟着吃挂落!
易中海放下锉刀,看着刘海中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刘啊,不是我说你,你的觉悟还得提高啊。”
“有些事儿,不该问的,就别问。”
“这是原则问题,是纪律问题!”
刘海中一听这话,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这是……这是拿领导的腔调来压自己啊!
他气得鼻孔都撑大了。
“老易,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少跟我上纲上线的!”
“我是五级锻工!也是车间的技术骨干!”
“咱们车间有什么大事我不能知道?我难道还没资格知道了?”
“你这也就是个六级钳工,跟我半斤八两,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装什么领导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