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子,目光扫视了一圈地面。
顺手捡起一块三角形的硬木边角料,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抄起地上的锤子。
“看着啊,这叫找平。”
只见他将那块木楔子塞进木方底下的缝隙里,手起锤落,“邦邦”两下。
那原本摇摇晃晃的木方,瞬间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小王试着推了推,一脸的惊喜和崇拜,赶紧点头哈腰:
“哎呦喂!”
“还是易师傅您有经验!”
“我刚才搞了半天都立不直,您这一出手就解决了。”
易中海和蔼地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云淡风轻: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巧劲儿。”
“多看,多学,以后这活儿你也拿手。”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李小军的眼睛。
原本正准备发火的李小军,看到这一幕,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也咽了回去。
易中海并没有停下,他知道光这一下还不够。
他转身又走到另一个正拿着锤子钉油毡布的小李旁边。
小李正踩在凳子上,从上往下把油毡布往木板上钉,锤子挥得挺猛,但那油毡布却皱皱巴巴的。
易中海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停停停,小李啊。”
“油毡布不能这么瞎钉。”
“你从上往下钉,看起来是顺手,但这缝隙全朝上开着。”
“车间里灰尘大,这灰全顺着缝隙漏进去了,那还怎么防尘?怎么保密?”
小李停下锤子,一脸茫然:
“那……易师傅,这玩意儿咋整?”
易中海一边比划,一边耐心地解释:
“得从下往上,一层压一层,上面的压住下面的,这叫‘鱼鳞搭法’!”
“就像鱼鳞一样,水泼不进,灰钻不进。”
“这防尘隔音效果才是最好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手里的动作也麻利。
他接过小李手里的锤子和钉子,亲自示范了几下。
“看清楚了。”
“每隔一尺一个钉,要钉在重叠的地方。”
“咚!咚!咚!”
三锤下去,不仅钉得结实,连那油毡布都被拉得平平整整,一点褶皱都没有。
接连指导了几个关键步骤,易中海把那几个年轻人治得服服帖帖。
那架势,简直比车间主任还像主任,既有技术权威,又有管理能力。
那几个年轻工人平时也受过易中海的技术指导,知道这位大师傅手艺高,连连点头称是。
按照易中海的法子干,果然进度快了不少,原本乱糟糟的立马变得井井有条,隔断的雏形眼看着就立起来了。
李小军站在两步开外,手里夹着半根快烧到手指的烟,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赞许。
要知道,这种临时任务最烦人,既要快又要好,手下这帮学徒工又不顶事,他这个当主任的也是焦头烂额。
易中海这一出手,简直是帮了他的大忙。
看看,什么叫老同志的觉悟?
这就是!
不用领导吩咐,主动为厂里分忧,不计较个人得失,还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给年轻人。
这份稳重和技术,在一车间确实找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的。
而且这易中海干活的时候,那一丝不苟的劲头,正是搞精密测绘最需要的素质。
易中海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用眼角去瞟李小军。
看到李小军那微微点头的动作,以及脸上那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第一步,走稳了。
接下来,就该来点真格的,把这钩子拽紧了。
易中海看火候差不多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又帮小王扶了一把梯子,这才停下来。
他一边指导工人把最后一层油毡布压好,一边转了个身,像是干完活稍微歇口气似的,溜达到李小军身边。
易中海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这烟在厂里算是硬通货,拿得出手又不显摆。
他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李小军面前。
“李主任,抽根烟,歇会儿。”
李小军接过来,顺手别在耳朵上,把自己手里那半截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
然后掏出火柴,“嘶”的一声划着,先给易中海点了火,然后又点燃了自己那根。
两人站在隔断外围,吞云吐雾。
易中海吐出一口青烟,透过烟雾看着那快完工的隔断,装作一副闲聊的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感叹。
“李主任,这阵仗不小啊。”
“这大热天的,还要搭这么严实、防尘的隔断。”
“光看这工程量,就知道是要搞什么大动作。”
“这是厂里又要上新台阶了?”
李小军看了他一眼,想起刚才朱科长那严厉的警告,这事儿可是关乎他的乌纱帽,嘴巴不由得闭得很紧。
“不该问的别问。”
李小军板着脸,语气生硬。
易中海立马“醒悟”过来,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那是相当有眼力见:
“哎哟,瞧我这记性,朱科长刚强调过,转头就忘。”
“纪律,纪律最重要!”
“保密守则第一条,不该问的不问!”
他立刻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
“主任您放心,我们这些老工人,那是受过党教育多年的,思想觉悟还是有的。”
“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这嘴上要是没把门的,那还算什么老工人?”
说到这儿,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远处几个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年轻工人,压低声音道:
“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今天听了点风,明天就能给你传成雨。”
“稍微看见点新鲜玩意儿,恨不得拿大喇叭广播。”
“这种涉密的大事,还是得咱们这些知根知底的老人更靠谱些。”
这话里有话,既表明了自己的忠心和稳重,又不动声色地踩了别人一脚,顺便还把自己划到了“可靠的老人”这一行列里。
李小军是个老江湖,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深吸了一口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易中海说得在理。
那帮嘴上没毛的小年轻,确实让人不放心。
易中海见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柴。
“主任,您这儿要是人手不够,尽管言语一声。”
“我手里的活儿马上就干完了。”
“这种为厂里重点项目出力的机会,我们工人阶级那是义不容辞!”
“哪怕是打个下手,递个扳手,那也是光荣的!”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毫无私心。
仿佛能被选中参与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是为了跟领导套近乎,而是纯粹为了无产阶级的伟大事业,为了红星轧钢厂的未来。
李小军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易中海一眼。
这老易,平时虽然爱讲大道理,有些让人腻歪。
但关键时刻,这觉悟,确实没得挑。
朱科长要技术过硬、嘴巴严实的老师傅,这不就摆在眼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