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工却不为所动,突然提高了嗓门,打断了朱科长的诉苦。
“林明远!”
“你说的这些困难,我不知道吗?杨厂长不知道吗?”
王总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往前一步,那股子搞技术搞出来的执拗劲儿,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有光谱仪,有三坐标,有现成的专家团队,我还用得着找你吗?”
“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
“咱们搞技术的,要是天天盯着条件不足,那咱们国家现在的导弹还能造得出来吗?”
“你小子刚才那股子不用算盘就能出数据的劲头哪去了?”
“你说没设备分析材质,那是你的事!”
“我看你就是有那个天赋,我看你就是能靠经验、靠直觉,甚至靠你那脑子里的那个我也搞不懂的‘公式’,把这些东西给我推出来!”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蛮不讲理。
这完全就是唯心主义,是精神胜利法。
林明远心里直翻白眼,心想你这老头怕不是疯了,科学是能靠“感觉”搞出来的吗?
那还要实验室干什么?还要科学家干什么?大家都回家打坐冥想造机床算了!
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种“人定胜天”的精神,却又是最无可反驳的理由。
你要是敢说个“不”字,那就是思想落后,是畏惧困难,是典型的右倾投降主义。
这帽子扣下来,可比干不成活儿严重多了。
王总工看着林明远那张憋得有点发红的脸,也觉得自己刚才话说得太冲,把人给逼得太紧了。
他缓了口气,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强硬。
“这事儿……,我也承认,杨厂长是急了点,但这火烧眉毛了,不急不行啊!””
他拉了把椅子过来,自己坐下,也示意林明远和朱科长坐。
“不过!有困难也要上!”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拆装、什么验证,我会全力配合你!”
“你需要拆哪个部件,我让钳工班最好的老师傅给你拆!你需要什么工具,只要厂里有的,我给你调!厂里没有的,我去部里借!”
“这事儿我亲自牵头,给你当后勤部长!朱科长也会全力配合你,车间的人手你随便用!”
朱科长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抽,心说这还没怎么着呢,怎么就把我的家底都给许出去了?
但他也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点头。
王总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明远。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敢不敢接?”
“你要是敢接,这事儿干成了,你就是咱们厂的功臣,是咱们技术科的英雄!”
“我王某人以后见了你,都得恭恭敬敬喊你一声老师!”
说到这,王总工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
“你要是不敢接,那也没关系,说明我看走了眼。”
“你就老老实实地描图,下半个月去后勤处跟着李怀德倒腾白菜土豆,我绝不拦着。”
这话说得,已经是把林明远逼到了悬崖边上。
接,就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
不接,就是自己承认自己是怂包,以后在技术科别想抬起头来,这辈子的技术路子就算彻底断了。
林明远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想去后勤处混日子、捞油水啊,那多舒坦,多滋润!
可问题是,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呢。
他要是现在就缩了,那之前展现出来的所有能力,都会被人当成是吹牛皮、是侥幸。
到时候,王总工这边对他失望透顶,李怀德那边呢?
李怀德那样的人精,会真心重用一个被人看扁了的“怂包”吗?
两头都想讨好,最后的结果就是两头都靠不上。
到那时,他林明远可就真成了厂里的笑话了。
不行,这个任务,必须接!
但这锅,绝不能自己背!
这个“政治任务”的帽子太大了,一旦扣上,只讲奉献,不讲科学,出了问题他就是第一责任人。
必须要把这个“政治任务”,变成一个“技术项目”!
想到这里,林明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憨厚又坚定的笑容。
“王总工,朱科长。”
“您都把话说的这份儿上了,我不接都不成了!”
这话一出,王总工和朱科长都满意的点点头。
“好小子!有种!”
林明远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激动。
“不过,接归接,丑话我得说在前面。”
“咱是搞技术的,得按科学规律办事。”
“您二位说的我都认,精神很重要,但光有精神造不出机床来。”
林明远看着王总工,眼神变得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狡黠。
“王总工,这活儿我接了。”
“但是我只干测绘的活儿,就是把图纸给您画出来,把数据给您标清楚。”
“至于剩下的事儿,我可管不了。”
“第一,出了图纸之后,必须立马安排老师傅进行实操验证,加工零件进行装机测试。不能我这儿画完了,您那儿压箱底,最后出了问题说是我图纸不对。”
“第二,材料这事儿我也不管。我只能根据磨损情况和设备用途,在图纸上建议用什么标号的钢材,进行什么样的热处理。但具体的材料从哪儿来,成分达不达标,热处理工艺到不到位,这得您和厂里解决。我可没这方面的知识,更没那个权力。”
林明远摊了摊手,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说白了,我就是个画图的。画错了,是我的责任。但要是按图施工,因为材料或者工艺问题炸了机,那可不能赖我。”
王总工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林明远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滑头小子!”
“行!你说的对!就按你说的办!”
“要的就是你这个严谨的态度!要是你脑袋一热啥都敢应,我还真不敢把这活儿交给你!”
“你放心!你只管画图!剩下的,从找材料到找人加工,全都是我老王的事!出了问题,我担着!”
王总工扭头看向朱科长:
“朱科长,你听见了?”
“以后这小子在车间,谁敢给他使绊子,就是跟我过不去!”
朱科长还能说啥,只能连连点头:
“放心吧总工,我保证完成任务!”
林明远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个天大的锅,给分出去了大半。
这下,就算以后真出了问题,他也能摘得干干净净。
而干成了,那功劳,可少不了他这个画图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