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被王总工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动静太大,把门口坐着的一个描图员吓得手一抖,墨水差点滴在刚画好的图纸上。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去而复返的两位领导。
只见王总工满脸通红,根本没理会其他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林明远面前。
“林明远同志!”
这一声称呼,把刚才那随意的“小子”换成了郑重其事的“同志”。
听得林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事情有变。
俗话说,领导突然客气,非奸即盗。
在机关单位里混,要是领导喊你“小林”,那是拿你当自己人;喊你“林工”,那是公事公办;可要是突然板着脸喊“同志”,那多半是要让你去顶雷或者是去干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了。
林明远脑子转得飞快,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
他立刻站起身,双腿并拢,甚至还条件反射地敬了个礼。
“到!请领导指示!”
不管怎么说,姿态得先做足了。
王总工没立刻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林明远,过了好几秒,他大手一挥:
“你跟我来!”
说完,也不管林明远答不答应,转身就往旁边那个平时用来存放保密图纸的小办公室走去。
那地方平时可是禁地,除了正副科长和总工,一般技术员连靠近都不行。
朱科长在后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是刚才一路急行军给热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看热闹的科员,把脸一沉,大嗓门吼道:
“看什么看!”
“都没活干了是吧?”
“这个月的废品率要是再降不下来,全车间扣奖金!”
吼完这一嗓子,他也跟着钻进了小办公室,顺手还把那扇厚重的木门给反锁上了。
林明远的心往下沉了几分。
这架势,怎么跟三堂会审似的?
小办公室里没窗户,只开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王总工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刚才,我和朱科长去见了杨厂长。”
“杨厂长听了你的表现,对你的技术能力非常赏识!他对你寄予了厚望啊!”
这一顶高帽子戴下来,林明远不但没觉得飘,反而觉得脖子发凉。
这种“欲扬先抑”的套路,他太熟了。
王总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明远:
“经过厂领导班子的慎重研究,主要是杨厂长的拍板。”
“现在决定,交给你一项光荣而又艰巨的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林明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那是重如泰山。
它意味着你不能拒绝,不能讲条件,甚至不能失败。
一旦接了,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那就是思想有问题,甚至是态度有问题。
玩大了,沾上政治两个字就没好的!
这年头,任务越光荣,那是越要命。
通常意味着没钱、没休假、还得拼命,最后甚至连名字都不能留。
但他脸上不敢露怯,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一副热血青年的模样问道:
“王总工,您就直说吧。”
“是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只要是为了厂里,为了国家建设,我林明远绝不含糊!”
王总工看着林明远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是刀山火海,但也差不多。”
“厂里决定,让你利用在车间的那半个月时间,把厂里那没有图纸的机床,全部给我测绘出来!”
“杨厂长的原话是:我们要自己造零件,甚至将来自己造机床!不再受制于人!要在苏联老大哥撤资的困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林明远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个雷。
他猜到了会有任务,以为顶多也就是让他多画几张图。
可没想到,这人居然疯到了这个地步!
逆向测绘一整台机床?还要复原全套图纸?
这杨厂长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自己造机床”?
那是一台机床啊!
几千个零部件,复杂的传动系统,精密的公差配合,还有那最核心的材料热处理工艺!
这根本不是一个技术员能干的活,这甚至不是一个厂技术科能干的活!
这是国家级机械研究所一个团队干好几年的项目!
这就好比你让一个刚学会炒菜的厨子,去复原满汉全席,还得把每一道菜的配方、火候、食材产地都写成教科书!
这不是要把他累死,这是要逼死他啊!
林明远听完王总工的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这要是接了,以后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别说去后勤处捞油水,能不能活着走出车间都是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直接说不干,那样就是思想落后;得从技术角度把困难摆出来,让他们知难而退。
“王总工,朱科长。”
林明远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语气里全是无奈:
“这任务……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测绘机床,我不怕累,也不怕脏。”
“但是,咱们得讲科学啊。”
“一台苏式C620,哪怕是简化版的,零件也得有上千个。”
“这里面涉及到的材料学、热处理工艺、公差配合,那都是也是即使有图纸也难以解决的难题。”
“咱们没有光谱仪,怎么分析人家齿轮的合金成分?”
“咱们没有高精度的硬度计,怎么知道人家的淬火深度?”
“咱们连个像样的三坐标测量仪都没有,那些复杂的曲面怎么测?”
“我就算把样子画出来了,那是照猫画虎。”
“如果材质不对,热处理不到位,造出来的零件装上去,轻则不耐用,重则直接炸机!那是事故!是要死人的!”
林明远越说越激动,这倒不是装的,是真急了。
“而且,杨厂长这命令……我一个刚来的学生兵接这种任务,您不觉得这是在乱来吗?”
“就算我有三头六臂,把这机床拆了,测绘完,再装回去。”
“这中间还得实操验证,还得反复调试。”
“光是这一套流程下来,没个大半年根本下不来。”
“我这还要去后勤处半个月呢!”
“按照这个进度,几年都未必能干完一台!”
朱科长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
他是搞生产的,虽然不懂那么深的理论,但也知道林明远说的有道理。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这要是硬上,最后弄出一堆废铁,他这个车间主任也得跟着吃挂落。
朱科长搓了搓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心酸和无奈:
“小林啊……”
“你也别有压力,别急着撂挑子。”
“我们也知道这难,难于上青天。我们也知道咱厂条件艰苦,要啥没啥。”
“但这是厂里对你的信任,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
“老毛子那是说走就走,设备坏了连个修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那些好好的钢料堆在那儿,却因为设备趴窝加工不出来,我这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