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收起脸上的表情,他转头看向还在激动中的王总工和朱科长,试探着问道:
“王总工,那咱们这个大工程,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手?”
王总工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没立马接茬。
这老头刚才虽然话说得满,但脑子还没热糊涂。
造机床测绘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比修修补补一个零件要复杂一万倍。
刚才在杨厂长办公室那是表决心,现在到了具体执行层面,就得拿出搞技术的严谨劲儿了。
王总工在小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停下脚步后说道:
“急不得!”
“咱们虽然要快,但绝对不能盲目上马。”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猛地一拍手。
“我下午就去一趟部里。”
“厂里的那些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太旧了,精度差得离谱。用那玩意儿测绘出来的图,不是瞎胡闹嘛!”
“我得去死皮赖脸借一套最新的高精度量具回来,怎么着也得把德国货借来一套。部里研究所肯定有存货,我非得给磨过来不可!”
接着,他扭头看向朱科长,开始分派任务。
“老朱,你等下去一车间,找个光线最好的角落,腾出一块地方来。”
“要安静,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去打扰。”
“再拉两根电线,多装两个大灯泡。”
“桌子椅子也得挑好的,要稳,不能晃!”
朱科长听得直点头,这都是正经事,他不敢怠慢:
“放心吧老王,我亲自去办,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总工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林明远,语气缓和了些。
“小林,在你正式开始测绘之前,也不能闲着。”
“咱们技术科的资料室里,还存着一些当年苏联专家留下的技术手册和设备原理图,虽然不全,但多少有点参考价值。”
“你这两天就泡在资料室里,把那些东西都给我看一遍,吃透了!”
“尤其是材料学和热处理工艺那几本,都快被翻烂了,你好好琢磨琢磨,先在脑子里搭个框架。”
安排完毕,老头一挥手,跟朱科长说:
“走!”
“你先去车间,我去杨厂长那儿开介绍信,晚了部里那帮人就下班了!”
说完,也不等朱科长回话,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小办公室。
朱科长苦笑了一下,也跟着急匆匆地走了。
看着两大巨头离场,林明远也晃出了小办公室。
见这两个头头都走了,剩下的技术员,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心里的八卦之火是彻底按捺不住了。
刚才王总工和朱科长拉着林明远进小黑屋,又是反锁门,又是吵吵嚷嚷的,大家伙早就好奇得抓心挠肝了。
最先凑过来的是小赵,就是之前给林明远拿齿轮的那个助理工程师。
“小林!”
小赵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探寻的意味。
“刚才总工找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任务啊?”
“看那架势,不像小事儿啊。”
他这一开口,办公室里其余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也都围了上来。
一个戴眼镜的描图员开口问道:
“是啊,小林,快给我们透个底。”
“总工那脸红的,跟刚喝了二斤二锅头似的,我进厂五年,就没见他这么激动过。”
“还有朱科长,平时嗓门跟打雷一样,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看他直搓手,那样子真猥琐。”
“啧啧啧,到底啥好事啊?”
“是不是厂里要上新项目了?”
“小林,你这可是咱们技术科的头一份啊,刚来第一天就被领导单独叫进小黑屋,以后前途无量啊!”
大家七嘴八舌,羡慕、嫉妒、好奇,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这年头的技术科,说是搞技术的,其实也跟其他单位一样,论资排辈的风气很重。
一个新来的中专生,一来就抢了所有人的风头,又是被副厂长争抢,又是被总工委以重任,大家心里能没点想法吗?
林明远看着这群热情过度的同事,心里清楚。
这帮人,一方面是真好奇,另一方面也是想探探他的底。
要是他现在就把那“测绘全厂机床”的“政治任务”说出来,保管不出半天,整个厂里都会传得沸沸扬扬。
到时候,有人会说他吹牛,有人会说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有人会在背后等着看他笑话。
枪打出头鸟,做人还得苟啊。
林明远脸上露出了一副憨厚中带着点为难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
“各位大哥,你们可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一个新来的,能有什么大任务啊。”
他叹了口气,装出一副苦瓜脸。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王总工看我刚从学校出来,理论知识还算扎实,就给我布置了个学习任务。”
“啥学习任务?”
小赵不死心地追问。
林明远摊了摊手,语气极其诚恳:
“总工说,咱们厂里不是有很多老旧设备图纸都缺失了嘛。”
“他让我这段时间,多去资料室看看书,再下车间熟悉熟悉设备,主要是整理一下那些残缺的图纸资料,画几张补充图纸。”
“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活儿。”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整理资料?描图?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描图员和助理工程师平时干的活儿吗?
看王总工那阵仗,还以为是要造导弹呢,结果就这?
小赵一脸的狐疑,上下打量林明远:
“就这?”
“不可能吧?”
“就为了让你描几张图,总工至于亲自跑部里去?”
“我刚才耳朵尖,可听见说什么‘德国货’,那肯定是要借什么高级玩意儿回来。”
林明远摊了摊手,表情那叫一个无辜。
“嗨,谁知道领导想啥呢。”
“可能是总工顺便去部里办别的大事,顺嘴提一句吧。”
“反正啊,我这就是个苦差事,以后得天天趴在资料室里吃灰,或者下车间闻机油味了。”
“哪像各位大哥,坐在办公室里画图,又干净又体面,我是真羡慕啊!”
那几个原本还有点嫉妒的描图员一听,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甚至还有点优越感。
原来是去干脏活累活啊,那没事了。
“嗨,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
“整理旧图纸可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儿,那些老图纸,油渍麻花不说,数据还都是错的,改起来比重画还累,小林你自求多福吧。”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干活干活。”
众人瞬间没了兴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小赵将信将疑地看了林明远一眼。
但看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也不好多问,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