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工一听这话,愣了一下,有点没跟上杨思琦的思路:
“老杨,你把话说透喽,啥意思?”
杨思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要给他一个天大的任务!”
“老王,你告诉我,咱们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王总工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设备老化,图纸缺失,零配件断供!”
“尤其是当年老毛子援助的那批设备,现在一个个都跟老头子似的,动不动就趴窝。”
“图纸要么在当年的运动里烧了,要么就是压根就没给全,坏了只能靠老师傅的经验去摸索着修,拆东墙补西墙。”
“没错!”
杨思琦一拍手掌。
“问题就在这儿!”
“既然他林明远有这个本事,能靠一个报废的齿轮就还原出原始数据,那咱们为什么不让他把这个本事发挥到极致?”
“我要让他把全厂每种型号的进口设备,那些没图纸的,全部给我测绘出来!”
“不管是磨损的,还是坏掉的,全部给我还原成原始设计图!”
“咱们自己造零件!甚至……自己造机床!”
这话一出,不只是王总工,连旁边的朱科长都听得倒吸一口气。
自己造机床?我的老天爷,老杨这真是敢想啊!
王总工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老杨!你没糊涂吧?”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工作量?”
“别说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就是把我技术科那一帮子人全填进去,没个几年也干不完啊!”
“再说了,他每个月只有半个月是我们的!”
杨思琦摆了摆手,打断了王总工的顾虑。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年轻人嘛,不压担子怎么成长?”
“你不是说他不用算盘就能出数据吗?那就让他把这个本事用到极致!”
“咱们不求一口吃成个胖子,先从最要紧的开始!”
“又不是让他测量全部的,那些重磨损的、经常出故障的、趴窝最久的,全都交给他!其他的,你们技术科分担!”
“先搞车床,再去搞铣床!一个一个来!”
杨思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回去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工作,这是厂里交给他的政治任务!是厂里对他最大的信任!”
政治任务!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这个年代,比什么都重。
它代表的不是工作,是荣誉,是前途,是组织对你最大的肯定。
看着王总工还在犹豫,杨思琦继续加码:
“老王,你琢磨琢磨,这事儿要是真让他干成了,那是啥概念?”
“往小了说,咱们厂腰杆子硬了,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去到处找配件;往大了说,这就是给国家工业造血!”
“只要他能把这套图纸拿出来,我杨思琦豁出这张脸,亲自去部里给他请功!我给他申请‘特批技术津贴’,我给他发全厂通报嘉奖!”
“到时候,钱有了,荣誉有了,他就是咱们厂的技术英雄!李怀德那边拿什么跟他比?”
“是去乡下收两个臭鸡蛋光荣,还是为国家攻克技术难关光荣?”
“呼——呼——”
王总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杨思琦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
这才是搞技术的人该干的事!
这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
跟这个比起来,什么人情世故,什么勾心斗角,都他娘的是狗屁!
一个真正的技术人才,最大的追求不就是看到自己的技术变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吗?
李怀德能给什么?无非就是点吃的喝的,轻松快活。
可杨厂长给的,是事业,是名声,是技术人员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舞台!
王总工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
“厂长!既然你敢下这个本钱,我老王今天也就豁出去了!”
“我现在就回去安排!”
“我他娘的就不信了,咱们还斗不过李怀德那个搞后勤的!”
说完,王总工一转身,拉着还有点发懵的朱科长就往外走。
“走了!回技术科!干活!”
朱科长被拽得踉踉跄跄:
“哎哎哎,老王你慢点!”
“我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这咋就要造机床了……”
“转个屁!”
“回去执行命令!谁敢掉链子我骂死谁!”
……
后勤处副厂长办公室里。
李怀德正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秘书小刘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声音汇报:
“厂长,刚才眼线来报。”
“刚才王总工和一车间的朱科长,气冲冲地去了杨厂长办公室,待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又跑回技术科去了。”
李怀德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哼。”
他发出一声轻笑,把茶杯放回桌上。
“不用理会。”
“这林明远今儿个不是正式下车间了嘛,肯定是送到他那儿之后,那个小林干了什么事儿,让他觉得惊为天人。”
“觉得这么个宝贝放在我这后勤半个月,是天大的浪费,心里腻歪的慌。”
“所以啊,就拉着那个朱大嗓门儿,去找杨思琦告状,想找我掰扯掰扯,看看能不能把之前说好的一人一半给推翻了!”
秘书小刘在一旁听着,佩服地点点头:
“厂长您真是料事如神。”
李怀德得意地抖了抖腿,拿起桌上的牡丹烟,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急了好啊。”
“杨思琦和王总工越是急,就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
“他们怕啊,怕那小子在我这儿待上半个月,尝到了甜头,就不想回车间去受苦了。”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充满了对人性的洞悉。
“年轻人嘛,谁还没几根软骨头?”
“你让他天天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动动嘴皮子就把事儿办了,再让他回去闻机油味儿,听机器响,他能乐意?”
“让他们折腾去吧。”
“等半个月后,林明远到我这儿报到,我让他看看咱们后勤是怎么给厂里搞福利的,让他看看那些大队书记是怎么捧着咱们的。”
“到时候,不用我开口,他自己就得琢磨,是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有前途,还是跟着王总工那个老头子画图纸有意思。”
“慢慢来,不着急。”
在李怀德看来,这场人才争夺战,他已经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