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头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拍,震得上面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小赵!”
旁边的小赵吓得一激灵:
“到!总工您吩咐!”
“把这张图给我裱起来!挂墙上!”
“让那帮天天就知道抱怨图难画的兔崽子们都来看看!”
“看看人家新来的同志是怎么画图的!”
说完,老头转过头,对着还站在那里的林明远说道,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能听出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欣赏和惋惜:
“你先坐会儿!”
“喝口水,歇歇脑子!”
林明远赶紧立正:
“谢谢总工,我不累。”
王总工没再理他,而是一把拽住还在旁边傻乐的朱科长的胳膊。
“老朱!跟我走!”
朱科长被拽得一个趔趄,一脸懵逼:
“干啥去啊?”
“老王,这正上班呢……”
“上个屁的班!”
王总工爆了句粗口,拽着朱科长就往门外拖。
“跟我去找杨思琦!”
“今天这事儿没完!”
“他李怀德要是敢不放人,我就睡在他办公室门口不走了!”
朱科长被拽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才跟上老头的步伐。
“哎哟,老王,你慢点!”
“我的鞋都要跑掉了!”
朱科长一边提着鞋后跟,一边喘着气问道:
“你这是要干啥去啊?”
“至于这么急赤白脸的吗?”
“刚才那小子画图是不错,可你也没必要激动成这样吧?”
王总工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唾沫差点喷到朱科长脸上。
“不错?你管那叫不错?”
“老朱,你是搞生产管理的,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我不怪你。”
“但是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张图意味着什么?”
王总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指着技术科的方向说道:
“咱们厂现在缺什么?缺设备吗?那是苏联老大哥不给了。”
“缺材料吗?那是国家调拨困难。”
“但归根结底,咱们最缺的是能把这些破烂设备玩转的人!”
“那个林明远,他不是一般的学生。”
“刚才那个齿轮,哪怕是我亲自上手,也不敢说能在二十分钟内画得比他好。”
“那种对数据的直觉,那种不用算就能知道结果的天赋,那是多少工程师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的!”
说到这儿,王总工的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可你看看现在的安排!”
“一人一半?”
“这就好比你手里有一块极品的和田玉,你非要把它劈开,一半拿去做传国玉玺,另一半拿去垫桌脚!”
“李怀德那个混蛋,他懂个屁的技术!”
“他把这种人才弄去后勤处,能干什么?”
“这是糟蹋!”
“这是把龙搁在浅滩上,把千里马拴在磨盘上!”
“我告诉你老朱,今天我就算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了,撒泼打滚,我也得把人给抢回来!”
“哪怕是跟李怀德那孙子干一架,我也在所不惜!”
朱科长听着王总工这一番的咆哮,也被震住了。
他虽然技术不如王总工,但他知道王总工这人虽然脾气臭,但在技术上从不说假话。
要是真像王总工说的这么邪乎,那把林明远放在后勤处,确实是太浪费了。
朱科长也是个暴脾气,被王总工这一煽动,火气也上来了。
“行!老王,你说得对!”
“那个李怀德,整天就知道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次那个劣质焦炭的事儿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害得我一车间废品率直线上升!”
“走!咱们找杨厂长去!”
两人达成一致,气势汹汹地杀向了行政楼。
......
此时,厂长办公室里。
杨思琦正揉着太阳穴,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发愁。
这是一份关于提高钢材合格率的军令状,部里压下来的任务很重。
可厂里的设备老化严重,技术力量又青黄不接,想要在短时间内提高产量和质量,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连门都不敲,除了王总工那个倔老头,也没别人了。
杨思琦抬头一看,果然是,外带一个朱科长,两人一脸怒气。
杨思琦放下文件,有些无奈地问道:
“这是怎么了?”
“老王,又是因为什么事儿发火啊?”
“哪个车间的设备又坏了?”
王总工根本不理会杨思琦的寒暄,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盯着杨思琦。
“杨厂长,我来就为了一件事。”
“那个林明远,必须全职调到技术科!”
“那个什么狗屁的一人一半的协议,立刻作废!”
杨思琦愣了一下,没想到又是为了这事儿。
他有些头疼地站起身,给两人倒了杯水,试图降温:
“老王啊,这事儿不是都说好了吗?”
“咱们得讲信用,而且李副厂长那边也是咬死了不松口……”
“讲个屁的信用!”
王总工一把挥开杨思琦递过来的水杯。
“那是对君子讲的,对李怀德这种人,讲什么信用?”
“杨厂长,你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材料!”
“刚才我考了他一下。”
“你知道吗?C620的变速箱齿轮,报废件!”
“他连算盘都没碰,拿着卡尺看了一眼,直接就把修复数据给标出来了!”
“半个多小时!整套测绘图画得跟印刷的一样!”
“这种本事,这种天赋,别说咱们厂,就是放眼整个京城的重工业系统,你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杨思琦听得也有点发愣。
他虽然知道林明远成绩好,但没想到实操能力居然强到这个地步。
不用算盘直接出数据?这确实有点骇人听闻了。
“真的?”
杨思琦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我还能骗你不成?”
王总工急得直跺脚,
“我那俩助理就在旁边看着呢!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图纸拿来!”
“厂长,你想想。”
“要是让他在技术科好好干几年,带带徒弟,咱们厂那些趴窝的老毛子设备,说不定都能让他给盘活了!”
“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厂未来几年的生产任务啊!”
“要是让这小子在后勤处待半个月,心野了,手生了,那咱们就是厂里的罪人!是国家的罪人!”
朱科长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杨厂长。”
“老王平时虽然爱骂人,但在技术上从不说瞎话。”
“那小子的手确实稳,是个干技术的好苗子。”
“咱们生产科现在正缺人呢,合格率一直上不去,就是因为设备老出问题。”
“要是能把他弄过来,我也能松口气,不用天天被你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