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画图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太准了。
最让王总工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小子在标注数据的时候,根本没有犹豫。
要知道,这是一个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报废齿轮,齿面磨损得不像样,有的地方甚至崩了角。
那个齿轮的齿顶圆已经磨损了至少0.5毫米,表面坑坑洼洼的。
按理说,想要还原这个齿轮的原始数据,必须得先测量齿根圆直径,然后根据模数公式,反推导出原本的齿顶圆直径。
这是一个繁琐的计算过程。
公式虽然不算太难,D=m(z+2),但涉及到具体的修正系数和实际测量误差的排除,普通技术员得拿着算盘或者计算尺,在那儿噼里啪啦算上半天,还得反复核对好几遍才敢下笔。
可他呢?
他只是拿着那个游标卡尺,往齿根那里一卡,“咔哒”一声轻响。
眉头微微皱了半秒,连那个那张用来打草稿的纸都没看一眼。
手里的铅笔就在图纸上那个相应的位置,标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Φ142mm。
“这……”
站在身后的王总工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心算?还是蒙的?
或者是这小子以前背过C620车床的所有零件数据?
不可能啊,那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没人会闲得去背那个。
王总工不信邪,他眯着眼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公式。
模数是4,齿数刚才数了是34,齿顶高系数是1……
再加上齿顶圆直径等于模数乘以齿数加2……
没算完,王总工就得出了大概结论:如果是全新的齿轮,理论直径确实应该是144mm。
但是!
这是个旧车床上的件儿,考虑到当年的加工公差是负公差,再加上齿顶倒角的修正……
如果按照标准值画,那这图纸拿去车间加工出来的零件,装进旧变速箱里绝对会卡死!
必须进行减量修正!
王总工心里算得费劲,额头上都要冒汗了。
可当他把所有的修正系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的那个最佳数值,正好就是142mm左右!
这小子标的居然是对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王总工还在震惊的时候,林明远手里的笔根本没停。
“沙沙沙……”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三个标准的工程视图完美地呈现在纸上。
线条粗细分明,轮廓线刚劲有力,尺寸线纤细精准,剖面线间距均匀。
他在图纸的右下角,还额外画了一个局部放大图。
那是齿轮键槽的受力面。
他用虚线标出了磨损前的形状,用实线画出了现在的状态,并且在旁边用小字注明了:“建议此处堆焊修复后,重新拉键槽,配合公差调整为H7/k6。”
林明远放下铅笔,动作利索地把手上的油污在旁边的抹布上蹭了蹭,站直了身子。
“报告!”
“我画完了。”
而刚才那个小赵,此时正张着大嘴,看看桌上那张图纸,又看看一脸淡定的林明远,那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自己进厂三年了,要是让他画这个,还得查手册、算数据,起码得折腾一个上午。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朱科长虽然是个大老粗,看不懂那些太深奥的技术细节,但他会察言观色啊。
他看王总工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又看了看小赵那副怀疑人生的死样,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露脸了!
朱科长心里那个乐啊,比自己捡了钱还高兴。
好家伙,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王总工没搭理林明远,几步窜上去,一把抓起那张图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趴在桌子上,对着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符号,一个个地核对。
“齿厚公差……对的。”
“中心距……0.02的偏差,考虑到了热胀冷缩,对的。”
“表面粗糙度……光洁度符号标的是花6?这都知道?这种老设备的齿面要求就是这个!”
越看,王总工的手抖得越厉害。
这不是被气的,这是激动的。
这张图,画得比他手下那几个干了三五年的技术员还要标准,还要老练!
甚至可以说,这张图如果直接拿到车间去,哪怕是刚出师的一级工,照着这图也能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因为上面的工艺要求标得太清楚了!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机械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工程师!
王总工猛地抬头,摘下眼镜,死死盯着林明远:
“你小子……给老子说实话!”
“你以前是不是在哪个机修厂当过大工?”
“还是家里有人是搞这个的?”
林明远被老头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他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表情,摇了摇头:
“没有啊,王总工。”
“我出身贫农,家里祖辈都是种地的,哪懂这个。”
“我一直在学校读书。”
“不过在学校工厂实习的时候,我帮老师傅修过几台这种老式的C620车床,拆得多了,对它的结构就比较熟。”
“熟?”
王总工指着那个反推出来的数据。
“你管这叫熟?”
“这齿顶圆都磨没了,你那个数据是怎么来的?别告诉我是蒙的!”
“你脑子里装了计算尺啊?不用算盘就算出来了?”
林明远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轻松得让人想打他:
“王总工,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对数字比较敏感。”
“刚才我量了一下齿根圆,脑子里大概过了一下公式,感觉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就写上去了。”
“可能……算得快一点吧。”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什么叫“感觉差不多”?
搞技术的讲究的是严谨,是分毫不差!
可偏偏他这个“感觉”,比别人算半天还准!
这就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
不,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王总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撑炸。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至极。
一股无名业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这么好的苗子!这么逆天的天赋!
居然被李怀德那个只会搞这种投机倒把的家伙给要去了一半?
还要让他去后勤处干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