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科长扯着嗓门儿喊了一句:
“那个林明远我给你送来了!”
听到这话,王总工这才从那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来。
他先是斜着眼看了朱科长一眼,似乎在怪大嗓门吵了他的思路。
然后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目光挪向了站在后面的林明远。
老头儿没说话,眼神从头到脚把林明远给扫了一遍。
身材挺拔,像棵小白杨;样貌周正,透着股子书卷气却不酸腐,眼神清亮,不飘不躲。
王总工心里暗暗喝彩,这卖相,放在几十年前,那就是世家公子的派头。
放在现在,那就是标准的青年才俊。
这简直是关门弟子的最佳人选啊!
可一想到这么好的一棵苗子,居然被李怀德那个搞后勤的给要去了一半,甚至档案还在人家手里攥着,王总工心里那股子火就怎么也压不下去,连带着看林明远也没了好脸色。
这就好比自己刚娶进门的漂亮媳妇,还没怎么着呢,就得跟隔壁老王一人一半,这叫什么事儿?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语气硬邦邦地问道:
“你就是林明远?”
林明远没被老头的气势吓住,双脚一并,昂首挺胸,大声回到:
“报告!”
“我是林明远!”
“原冶金机电专科学校机械制图专业毕业生,向您报到!”
王总工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精气神他喜欢,搞技术的虽然是坐办公室,但不能没得那股子劲儿,软趴趴的怎么攻坚克难?
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嘟囔:
“可惜了,怎么就跟那帮倒腾土豆的混一块儿去了。”
旁边的朱科长听得直翻白眼。
心说您老这是指桑骂槐呢,谁不知道李怀德现在主抓食堂和采购,那土豆也是战略物资啊!
王总工懒得理会朱科长的表情,他伸手在桌子上扒拉了两下,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索性不找了。
他转过头,对着旁边那个正缩着脖子、生怕被点名的助理工程师说道:
“小赵。”
“去,到废料库那边,找个那啥……苏式C620车床的变速箱齿轮组过来,要那种磨损严重的。”
说着,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白纸和绘图工具:
“再给这小子准备一套家什。”
小赵一听,“哎”了一声,撒丫子就跑,生怕跑慢了挨骂。
朱科长一听“变速箱齿轮组”,眉头就皱起来了:
“老王,你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刚来的学生,你让他画那个?”
“那玩意儿结构复杂,还是磨损件,测绘难度可不小。”
王总工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怎么?心疼了?”
“要想在我这儿待着,光有档案上的满分没用。”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
“我得看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那个金刚钻,能不能揽这个瓷器活。”
“要是连个测绘都搞不定,趁早回后勤处去修桌椅板凳,别在我这儿浪费粮食。”
林明远站在原地,脸上没得半点慌张。
有意思!这是要给我下马威?
真当我这挂是摆设呢!
没过五分钟,小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个油腻腻的铁疙瘩,上面还挂着些铁屑和油泥,显然是刚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
小赵把那坨东西往空桌子上一放。
“总工,找来了。”
王总工下巴扬了扬,对着林明远说道: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
“给你一个小时。”
“不需要你做全套测绘,把这个齿轮组的主视图、俯视图、左视图给我画出来。”
“既然是磨损件,你就得给我还原出它原本的数据。”
“公差范围、倒角角度、键槽尺寸,一样都不能少。”
“要是画不出来,或者是数据差得太多……”
王总工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哪凉快哪待着去。
朱科长有些担忧地看了林明远一眼。
还原磨损件的数据,这可是老技术员才有的本事,需要极强的经验和理论推导能力。
刚毕业的学生,往往只知道照本宣科,哪懂这个?
这老王,是存心想把人赶走,还是想把人给吓住?
谁知,林明远二话没说,直接挽起袖子。
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把游标卡尺,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熟练地用大拇指推了一下尺身,听了听滑动的声音。
“卡尺归零没问题,虽然旧了点,但精度还可以。”
林明远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拿起那个沉重的齿轮组,直接上手摸。
手指抚过齿面,滑过键槽,感受着磨损的痕迹。
王总工原本还在看图纸,听到那清脆的卡尺滑动声,忍不住抬眼皮瞄了一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拿卡尺的手势,还有检查零件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刚出校门的生瓜蛋子。
“有点意思。”
王总工嘟囔了一句,这次没再低头,而是把目光锁在了林明远的手上。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有两把刷子。
林明远没急着动笔。
他把那个油腻腻的齿轮组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脑海里的空间思维瞬间启动,那个满是油污和磨损痕迹的实体零件,在他脑子里迅速被拆解、剥离,变成了一根根清晰的线条和一个个精确的数据。
C620车床,这是五十年代苏联援建时期的主力机型,国内仿制的也不少。
这玩意的变速箱齿轮,最大的问题就是材质热处理不过关,导致齿面容易点蚀。
林明远手指肚在那坑坑洼洼的齿面上划过,心里已经有了底。
“唰——”
他拿起绘图铅笔,甚至没怎么用直尺打底稿,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白纸上。
一条长横线,平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
旁边看着的小赵嘴巴微微张大,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卧槽?
这就画上了?不用尺子比划比划? 这手也太稳了吧!
紧接着,林明远左手拿着卡尺测量,右手拿着笔记录,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咔哒。”
“沙沙沙。”
......
测量声和绘图声交织在一起。
不到三十分钟,一张图纸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王总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林明远身后。
他原本是想挑刺的,想等着这小子在那抓耳挠腮,然后自己再上去以前辈的身份“指点”几句,杀杀他的锐气。
可看着看着,老头的表情变了。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