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显得格外谨小慎微。
马国栋抬起眼皮,他的目光在林明远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看透。
林明远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但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马国栋的目光,腰板挺得笔直。
几秒钟后,马国栋开口了。
“你就是林明远?”
林明远立正站好,大声回道:
“报告马科长,我是林明远!”
马国栋没有立刻搭理他,而是转头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的张莉摆了摆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下午他就在我这儿了。”
“好的马科长。”
张莉同情地看了林明远一眼,应了一声后,转身就走,还贴心地把那扇木门给带上了。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林明远和马国栋两个人。
马国栋没有让林明远坐下,就让他那么站着。
他自己则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划着火柴,点了根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子猛地一亮,随后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严肃的脸。
隔着青烟,他突然问道:
“知道我们保卫科是干什么的吗?”
林明远按照标准答案回答道:
“报告科长,保卫科是保卫工厂财产和人员安全,抓生产,抓安全的!"
“维护工厂秩序,严防死守,杜绝国家物资流失!”
“嘭!”
马国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屁!”
这一声暴喝,把林明远吓了一跳,但他脚后跟没动,还是稳稳地站着。
“那是对外说的场面话!那是糊弄外面那些生瓜蛋子的!”
马国栋蹭地一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明远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身上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压迫感,直让人喘不过气。
“小子,给我听好了!"
"保卫科的第一要务,是抓奸细!防破坏!"
"是跟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敌人作斗争!”
“你以为现在天下太平了?把鬼子赶跑了,把光头打跑了,咱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那是做梦!”
马国栋吐出一口浓烟,喷在林明远脸上:
“你脚下踩的这片土地,生产的每一块钢板,都关系到国家的命脉!"
"这厂子以前老娄家的底子,成分复杂着呢!"
"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吗?"
"有多少敌特分子想从咱们这儿搞到情报,搞破坏吗?”
林明远听得心里发紧,他当然知道这年代敌特还没肃清。
但这马国栋一上来就把高度拔得这么高,显然是在敲打他。
马国栋围着林明远转了一圈,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知道你是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争着要的红人,又是技术科又是后勤处的,还要下车间,还要下乡去支援,听着挺风光是吧?”
林明远没敢接话,这时候多说多错,闭嘴才是正确的。
马国栋冷笑一声,停在林明远面前:
“但在我眼里,你越是这样两头跑,嫌疑就越大!'
“身份越复杂,越容易被敌人渗透,也越容易被拉下水!”
“别以为有那两位罩着你,我就不敢动你。"
"进了这个厂,你就不再是你自己。"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先过一遍脑子!"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你都得给我记清楚了!”
这就是下马威。
这就是要把林明远那点因为“双料职工”而飘飘然的心思,彻底给按死在土里。
林明远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倒不是装的,是被这气氛烘托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到:
“是!我记住了!"
"时刻警惕,保守秘密,绝不给组织添乱,绝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马国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这小子眼神没飘,也没被吓得腿软,这才收敛了一身煞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马国栋转身走回桌子后面,拉开抽屉,扔出一个黑皮本子。
“这是保卫条例,还有厂规厂纪。"
"尤其是保密守则那一部分,给我背下来!"
“我不要求你倒背如流,但你要是敢犯上面的任何一条……”
马国栋脸上露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到时候别怪我马国栋翻脸不认人,把你当特务办了,谁来求情都没用!”
“是!保证完成任务!”
林明远双手接过本子,感觉比刚才领的工装还要重。
这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但林明远心里清楚,这马国栋绝对是个狠角色,以后在这个厂里混,千万不能落把柄在他手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保卫科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马国栋偶尔喝茶的声音。
林明远坐在角落的一张板凳上,捧着那本《保卫守则》看得飞快。
得益于穿越后的精神强化,他的记忆力虽说没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也比常人强出不少。
那些枯燥的条例:“严禁私自带人入厂”、“严禁在涉密车间拍照绘图”、“发现可疑人员必须上报”……一条条都被他刻进了脑子里。
下午三点半,那个熟悉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张莉推门探头进来,看见林明远还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明显松了一口气。
“马科长……那个,生产科那边已经在催了,说是要进行安全教育。”
马国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哼了一声:
“催什么催,这帮搞生产的,除了催命还会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林明远面前,把那个黑皮本子抽了回来:
“看得怎么样了?”
“报告科长,基本记住了。”
马国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
“行,我不考你。”
“记没记住,看你以后的行动。”
“去吧,别让那帮人等急了。”
林明远敬了个礼,跟着张莉走出了那个烟雾缭绕的保卫科长办公室。
一出门,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林明远才发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张莉看着林明远额头上的细汗,抿嘴笑了笑,小声安慰道:
“吓着了吧?"
"马科长就是那个脾气,咱们厂要是没这只镇山虎,早乱套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明远抹了一把额头,脸上恢复了那副憨厚的笑容:
“没事,马科长是战斗英雄,身上有杀气那是应该的。"
"被英雄教育,是我的福分。”
张莉赞许地点了点头,领着他往楼梯口走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这心态倒是好。走吧,下一站是生产科。”
“接下来要学的东西,那可都是带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