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规规矩矩地坐下。
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
这个动作让王富贵和孙敬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哪个年代,态度这东西,有时候比能力好使多了。
王富贵清了清嗓子,端起了领导讲话的标准范儿:
“那咱们就开始。”
“小林同志啊,首先我代表厂工会,欢迎你加入我们红星轧钢厂这个光荣的大家庭!”
接着,王富贵便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输出。
从旧社会的苦难讲到公私合营的辉煌,再到如今的国家重点企业,讲得那叫一个激情澎湃。
“咱们厂,那是有着红色基因的!"
"是咱们工人老大哥当家做主的地方!”
“进了这个门,你就是领导阶级的一份子,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要有主人翁精神!要把厂子当成家!”
林明远听着这些熟悉的口号,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在给他定调子,让你明白,在这里,集体永远大于个人。
他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唰唰”地记着,时不时还抬起头,露出“深受鼓舞”的表情。
王富贵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
终于轮到了团委的孙敬接棒。
这姑娘显然比王干事要更“红”一些,一开口就是当前的大形势。
“林明远同志,现在全国上下都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我们青年人,是祖国的未来,是建设的生力军!更要走在最前头!”
“你要时刻警惕那些没有被改造好的资产阶级思想,要跟一切享乐主义、个人主义划清界限!"
“要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组织把你拧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发光发热,绝无二话!”
孙敬说得小脸通红,两条麻花辫随着脑袋的晃动一甩一甩的,眼里闪着理想主义的光。
林明远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受教了”的微笑。
这些话在后世听起来可能有点那个,但在这个年代,这就是绝对的政治正确。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辩证这些话的逻辑,而是要无脑拥护,还要拥护得有水平、有深度。
等两人都讲得差不多了,林明远看准时机,缓缓举起了手。
“王干事,孙同志,听了二位的教导,我真是醍醐灌顶。”
“但我有个不太成熟的小想法,想跟组织汇报一下,请教请教。”
王富贵喝了口茶,显然是心情不错。
“说,咱们不搞一言堂,畅所欲言嘛。”
林明远抿了抿嘴,语气极其认真:
“刚才您讲到咱们厂的劳模李铁牛师傅,为了攻克技术难关,三天三夜没合眼,这种精神让我特别感动。”
“但是我想问,这种‘螺丝钉’精神,具体落实到我们技术人员身上,该怎么辩证地看?”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为了工作完全放弃个人生活,甚至透支身体?如果身体垮了,将来还怎么为国家健康工作五十年?”
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
既表现出他认真听讲了,又把工会的“劳模精神”和团委的“螺丝钉精神”结合了起来,还巧妙地提出了一个年轻人都会关心的问题。
这问题要是问得直白了,就是“是不是要我天天加班不要钱”,但这么一包装,就成了“如何更好地奉献”。
王富贵和孙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这小子,脑子活泛,是个搞行政的好苗子啊!
王富贵沉吟了一下,也不端着了,笑着指了指林明远:
“小林同志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
“劳模精神,不是说让你不吃不喝不睡觉,那是蛮干!那是我们要批评的!”
"我们讲究的是科学地奉献,是在工作时间内,把效率提到最高,把工作做到最好!"
"当然,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我们工人阶级也从不含糊!”
孙敬也赶紧补充,生怕把这棵好苗子吓坏了:
“没错!"
"螺丝钉精神,核心是服从组织安排,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
"组织上也是很关心大家身体的嘛!"
"革命的本钱是身体,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两人一番解释,算是把这个问题圆了过去。
一上午的思想教育,就在这种“友好”的氛围中结束了。
......
中午饭点。
张莉又过来领着林明远去了食堂。
轧钢厂的食堂极大,分成了好几个区域,光是大灶窗口就排了七八条长龙。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油烟味和汗味。
张莉带着林明远挤在人群里,指着小黑板上的菜单:
“小林,你想吃什么?"
"今天大师傅手艺不错,有红烧肉,不过得要票。”
林明远扫了一眼那红烧肉,本能地咽了咽唾沫。
不过这第一顿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吃肉,那不是显得自己娇生惯养吗?他摇摇头:
“我吃馒头和白菜就行,刚进厂,要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
张莉看他的眼神更柔和了。
这年头,懂事又不贪嘴的小年轻,真是少见。
打了饭菜,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明远大口啃着馒头,心里却在盘算着下午的事。
上午的课算是过关了。
下午的保卫科和生产科,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那里的人,可不像工会和团委这么好说话。
......
吃完午饭,稍作休息,张莉便带着林明远来到了综合大楼的二楼。
二楼的氛围明显和三楼的人事科不一样。
走廊里来往的人少了,脚步声也重了许多,个个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张莉在一扇挂着“保卫科”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陈设简单,几张铁皮桌子,一个锁着铁栏杆的文件柜。
正对着门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一道浅浅的疤痕从他的左边眉角划过,给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这人就是保卫科科长,马国栋。
“马科长,人我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