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保卫科,被外头的大日头一晃,林明远才觉着身上那股子阴恻恻的寒意散了不少。
他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问身旁的张莉:
“莉姐,生产科离这儿不近吧?”
张莉抬手往远处一指,那几根冒着滚滚黑烟的大烟囱底下,趴着几栋灰扑扑的建筑:
“不远,就在一车间外头,那个灰色的三层独立小楼就是。”
“干生产的嘛,离了现场就是瞎指挥。”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耳边那动静就越来越大。
到了那栋灰楼跟前,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拍桌子骂娘。
“这是生产科朱科长,脾气比马科长还爆。”
张莉脚步一顿,回头给林明远打了个预防针,压低声音道:
“你是去接受安全教育的,这时候进去那是往枪口上撞,但没办法,流程得走。"
"不管他说得多难听,你左耳进右耳出,千万别顶嘴。”
林明远点了点头,一脸乖巧:
“莉姐你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推开门,屋里乱得跟遭了贼似的。
图纸、报表堆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几张巨大的生产进度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线蓝线。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两个技术员模样的年轻人喷口水:
“产量!产量!光知道要产量!"
"安全不要了?"
"那台冲床的防护罩坏了三天了,为什么还没修?"
"非得等人手指头断了才报修?”
“朱科长,备件库那边说没货……”
其中一个技术员小声辩解到。
“放你娘的屁!”
朱科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没货就去抢!"
"去拆东墙补西墙!"
“哪怕去废料堆里刨个铁皮焊上也得给我挡住!”
"今天下班前防护罩要是装不上,我就把你们俩的手绑上去当防护罩!滚!”
两个技术员吓得缩着脖子,抱着文件灰溜溜地跑了。
张莉硬着头皮领着林明远走了进去,脸上堆着假笑:
“朱科长,消消气。"
"这是赵科长安排过来做入职安全培训的新同志,叫林明远。”
朱科长猛地转过身。
这张脸黑红黑红的,头发乱糟糟像个鸡窝,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明远,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是新来的?还是个学生娃?”
朱科长随手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在那积灰的马扎,往林明远脚边一踢:
“坐。”
张莉把人送到,也不敢多待,跟朱科长打了声招呼就撤了。
林明远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马扎上。
朱科长也不废话,转身从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啪”的一声摔在林明远面前的桌角上。
“识字吧?”
“识字。”
“那就好。”
朱科长点了根烟,那烟也就是普通的“大生产”,几分钱一包的那种。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看仔细了。"
"看完了要是还没吐,咱再谈规章制度。”
林明远有些纳闷,伸手解开档案袋上的缠绳。
刚抽出第一张照片,林明远眼神一凝,心脏瞬间绷紧了。
那是张黑白照片,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内容足够惊悚。
一只手,或者说曾经是一只手,现在是一堆烂肉,四根手指齐根而断,白色的骨茬子在那黑乎乎的血肉里格外刺眼。
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字注解:1956年3月,二车间冲压事故,违规操作,致残。
林明远胃里一阵翻腾,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是一个人的半条腿卷进了传送带。
第三张,高温钢水飞溅,烫伤的一张脸,五官都模糊了。
第四张……
这一沓照片,足足有二十多张。
每一张背后,都是一声惨叫,一个残疾的工人,甚至一个破碎的家庭。
朱科长一直斜眼盯着林明远。
他见过太多新来的学生,看到这些照片要么吓得脸色煞白,要么捂着嘴就要往外跑,甚至还有当场吓哭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虽然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有些难看,一张一张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默哀。
大概过了十分钟,林明远合上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
朱科长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看完了?”
“什么感觉?"
"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是阎王殿?”
林明远抬起头,眼神复杂。
作为穿越者,他在后世看惯了PPT里的安全规范,但这种把血淋淋的现实直接甩在脸上的冲击力,是任何文字都替代不了的。
“朱科长,这些……都是咱们厂发生的?”
朱科长猛地站起来,指着那袋子照片道:
“废话!"
“不是咱们厂难道还是老子闲得慌画出来的?”
“这里头的每一个人,出事之前都跟你一样,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反应快,觉得规章制度就是那墙上的废纸,是拿来糊弄人的!”
“那个断手指的,是个二级工,老油条了!"
"觉得自己闭着眼都能操作,为了赶进度把感应给关了,一脚下去,这辈子就废了!现在只能在传达室看大门!”
“那个烫伤脸的,嫌热,不戴防护面罩,钢花一爆,毁容了!媳妇儿都跟他离了!”
朱科长越说越激动:
“小子,你记住了。"
"我不管你是那个科那个处的,也不管你是谁的关系户。"
"只要进了车间,安全规程那就是天条!”
“你违规,那不是扣钱的事,那是玩命!”
“你可能会说,那些规章制度太繁琐,太耽误事。"
"但我告诉你,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那都是拿人命换回来的!"
这番话震耳欲聋,在这个缺乏娱乐、也没有太多所谓的“人文关怀”的年代,这种粗暴却赤诚的警告,才最见人心。
这年头的工业化,那是真的一寸山河一寸血,这钢厂里的每一个零件,都可能带着血腥味。
林明远站起身,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对着朱科长深深鞠了一躬,
“朱科长,我受教了。”
“您放心,以后我只要进车间,哪怕是拧个螺丝,我也按规程来,我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也不给厂里添乱。”
朱科长盯着他看了半晌,眼里的烦躁慢慢消退。
“行,是个明白人。"
"不像有些读书读傻了的,满嘴理论,眼高手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皮的小册子,扔给林明远:
“这是《车间安全操作规范》,拿回去背。"
"不过背得再熟也没用,关键是看你怎么做。”
“走吧,光看照片不顶用。"
"趁着还没下班,我带你去一车间转转,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