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重新拎起簸箕,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这院里的水,确实深,但也没深到要把人淹死的地步。
刚才这一出,实则是这院里权力结构的第一次试探。
这才刚进门不到个把钟头,这前、中、后院的三位管事大爷就算是都见识了一遍。
要是换个刚出社会的愣头青,刚才那阵仗,要么被刘海中的官威吓住,要么被阎富贵的算计绕进去。
最不济也被易中海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给骗了,真把他当成个好长辈,感恩戴德地想要融入这个“大家庭”。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林明远。
在他眼里,这三个老帮菜,那是早就被贴上了标签的,甚至可以说,他比他们自己都要了解他们。
简单总结就三句话:一个蠢,一个坏,一个又蠢又坏。
刘海中,典型的蠢货代表。
这胖子官瘾大得没边,是个官就想拜,是个民就想踩。
在红星轧钢厂,他虽然是个五级锻工,技术是有的,但因为没文化又爱摆谱,被车间主任训得跟孙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一肚子窝囊气没处撒,回了院里就把自己当土皇帝,搞什么“一大爷二大爷”的排位。
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儿子,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却又是个实打实的草包。
只要稍微捧着点,或者比他更横点,拿出比他级别高的压着他,这人最好拿捏。
刚才自己不过是硬了一句“你谁啊”,这老胖子立马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典型的外强中干,纸老虎一个。
阎富贵是那个坏的。
这老东西一肚子的小算盘,抠门那是刻在骨头里的基因。
他那是真正的“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谁家要想从他身上拔根毛,那比登天还难。
哪怕是自家人,算账也得精确到分厘。
但他这坏,是小市民的坏,是那种为了几分钱能跟你磨半天嘴皮子的坏,胆小怕事,色厉内荏。
只要涉及到自身利益,或者碰到硬茬子,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刚才为了不借扫把,连“把儿坐断了”这种蹩脚的谎话都编不利索,可见其格局之小,成不了大气候。
至于易中海……
林明远眼神冷了冷,这才是那个段位最高的,也就是那个又蠢又坏的。
说他坏,是因为这老绝户为了给自己找个养老的,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看似公道,满口仁义道德,整天把“尊老爱幼”、“邻里互助”挂在嘴边,实际上心里的那一杆秤永远偏向对他有利的一方。
为了绑住傻柱给他养老,能硬生生把人家何大清寄回来的钱截胡,能看着傻柱被秦淮茹一家吸血吸到骨髓干枯,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这是“互帮互助”,是“积德行善”。
这不仅是坏,这是阴损,是杀人不见血。
说他蠢,是因为他这辈子都活在一个虚假的“道德模范”的人设里,以为只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就能控制一切。
他忘了,这世道在变,人心也在变。
他那套“一大爷”的把戏,也就只能忽悠忽悠傻柱那种缺心眼的,或者用来压榨一下老实人。
遇到不吃这一套的,他那点道行,就是个笑话。
林明远拎着簸箕,慢悠悠晃到胡同口的公共垃圾箱旁。
“哗啦”。
陈年垃圾倾泻而下,连带着胸中的浊气也吐出去几分。
林明远站在胡同口,并没有急着回去。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大爷正在下棋,周围围了一圈看客,在那指指点点。
不远处,供销社的门口,几个小孩子正在拍洋画,喊杀声震天。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两分钱的“经济”牌香烟,这烟劲儿大,辣嗓子,但他现在的人设是个穷技术员,抽这个才合身份。
虽然他不怎么抽烟,但这年头是个社交工具,兜里揣着烟,见人散一根,路都能宽三尺。
目光扫过周围的街景,灰墙灰瓦,路过的行人大多穿着蓝、绿、灰三色的工装,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大干快上”、“多快好省”。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燃烧的硫磺味和饭菜的味道。
他需要融入这个时代,但又不能完全被它同化。
在这个集体主义盛行,个人隐私几乎为零的大杂院里,任何一点“特立独行”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
手里有金手指,那是他最大的倚仗。
但如何运用,如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在这个人人眼红、个个算计的95号院里,为自己谋求一条康庄大道,这是他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
“呵,跟我斗?”
“只要我不犯错,手里握着国家干部的身份,你们这帮禽兽也就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回到倒座房时,院子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
那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光,电压不稳,偶尔还会闪烁一下。
阎富贵家为了省电,用的是瓦数最小的灯泡,那光亮得跟鬼火似的,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林明远把簸箕扔在墙角,再去前院水池打了桶水回来,这会儿水池边没人,他也省得再跟谁虚与委蛇。
回屋,关门,上栓。
摸出两根蜡烛点上。
现在刚搬进来,去供销社买灯泡、买电线、找电工来接电,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得大半天。
而且他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人设,哪有钱装电灯?
“嗤——”
火柴划过磷片,两簇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将屋里的阴暗驱散了几分。
窗户纸早就烂成了筛子,夜风顺着破洞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把林明远的影子拉得在墙上乱舞,看着还真有点“聊斋”的味道。
林明远意念一动,手里多了一摞旧报纸和一瓶胶水。
他借着烛光,也不讲究什么美观,抹上胶水,一层层地往窗户缝上贴。
报纸上,那些激昂的文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大跃进万……”
“亩产万……”
看着这些充满了时代狂热的标题,林明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这时代的人真敢想,也真敢干。
只可惜,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是把那些漏风的窟窿都给堵上了。
林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今晚是睡不下了。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里安静了不少。
看来得进空间凑合凑合了。
正好在里面洗洗澡,把这一身的灰和臭汗都冲掉,再弄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