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挺着个将军肚,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
那架势,不像回大杂院,倒像是大领导下乡视察工作来了。
这大热天的,光膀子的爷们儿到处都是。
这人却把那件蓝色工装扣子一路扣到了嗓子眼,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一张胖脸板得紧紧的,仿佛全天下的重担都压在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这人正是后院的管事二大爷,刘海中。
刘海中是厂里的五级锻工,平日里在车间就爱打官腔。
这刚在厂里开了个什么“安全生产动员会”,那股子领导瘾还没过足,心里正憋得慌。
一进门就看见个生面孔,还提着个簸箕,从那间他一直觉得应该改成院里公共活动室的倒座房里出来。
刘海中当即就把眉头一皱。
这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经他这个二大爷过目,怎么凭空冒出个人来?
这还了得!
这简直就是对他这个管事大爷权威的公然挑衅!
必须得杀杀这新人的威风,彰显一下存在感。
刘海中把脚步一顿,身子往门道中间一横,拦住了林明远的去路。
他上下打量着林明远,看他一身补丁衣服,脸上还沾着灰,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轻视。
“哎!你,站住!”
刘海中嗓门洪亮,透着一股子审犯人的味道。
“你是谁啊?哪个单位的?谁让你进这院儿的?”
他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下巴微微抬着,等着对方毕恭毕敬地回答。
林明远拎着簸箕,里面全是扫出来的陈年垃圾,正急着去倒掉。
冷不丁被这么个胖子拦住,还用这种口气问话,他心里有点不耐烦。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人,一身的官僚气,挺着个肚子,跟只成了精的蛤蟆似的。
林明远这会儿脸上全是灰,也懒得装什么憨厚老实了,直接开口问道:
“你谁啊?”
就这三个字,刘海中一下就炸了!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个官威,就是个面子!
在厂里,那些小年轻见了他,哪个不是“刘师傅”、“刘师傅”地叫着?
回到院里,他更是说一不二的二大爷!
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一个看着就像是乡下来的泥腿子,用这种口气反问“你谁啊”?
刘海中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反了你了!”
“你还敢问我是谁?”
他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挺着肚子撞到林明远身上。
“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是这个院的管事二大爷,刘海中!"
"轧钢厂堂堂的五级锻工!”
这头衔报得,铿锵有力,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名号,能把人当场吓趴下。
林明远听完,心里就有数了。
哦,原来是那个官迷心窍,回家就开会,拿儿子当出气筒的二大爷刘海中。
这味儿太冲了。
他脸上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轻飘飘的,却比直接骂人还让刘海中难受。
林明远把簸箕换了个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是今天刚分到厂里的技术员,林明远。"
"这房子是厂里分的宿舍,手续都在街道办和厂后勤备了案,齐全得很。”
“你还有别的事儿没有?"
"要是没有就赶紧让让,我得去倒垃圾,这里灰大,别呛着你这‘五级锻工’的嗓子。”
说完,他作势就要从刘海中身边挤过去。
这下刘海中是彻底下不来台了。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吧,他这二大爷的威风扫了一地,以后在这院里还怎么“主持工作”?
不走吧,这小子油盐不进,把话都说死了,手续齐全,厂里分的,他一个管事大爷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
他总不能因为人家问了句“你谁啊”,就动手打人吧?那也太不像话了。
刘海中一张胖脸憋得通红,正不知道该怎么找回场子,后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算是给他搭了个台阶。
“老刘啊,在门口跟谁说话呢?”
"还不赶紧进去,家里正等你开饭呢。”
说话的人是易中海,他后面还跟着他的徒弟贾东旭。
易中海一进院,一看刘海中那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肯定是这老刘的官瘾又犯了,想给新来的人立规矩,结果碰了个钉子。
易中海走上前,先是冲着刘海中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有话进院里说,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林明远。
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切换出一副慈祥长者的笑容。
“这位就是新来的小同志吧?”
易中海主动伸出手,姿态摆得很正,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
"我是这院里的管事一大爷,易中海,也在轧钢厂,是个钳工。”
林明远看了一眼易中海,这“道德天尊”倒是看着比刘海中顺眼多了。
但他知道,比起咋咋呼呼的刘海中,这个一脸正气、满口仁义道德的易中海,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林明远把簸箕放在地上,伸出手跟易中海握了握,手上全是灰,但他也不在乎,直接就握了上去。
“你好!我刚来,不懂规矩,还得各位多提点。”
易中海的手僵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减,还用力晃了晃:
“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困难就跟院里说,大家伙儿都会帮你的。”
刘海中一看有了台阶,冷哼一声,背着手摆起了谱:
“既然是一大爷说话了,那这事儿就算了。”
“年轻人,以后眼皮子活泛点,见了长辈要懂礼貌!别整天跟个刺头似的!”
说完,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先进了院子,仿佛刚才吃瘪的不是他一样。
贾东旭跟在易中海屁股后面,斜着眼瞟了林明远一眼,又看了看那间敞着门的倒座房,撇了撇嘴,小声对他师傅嘀咕:
“师傅,这小子谁啊?"
"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房,也太便宜他了。”
声音虽小,但林明远听力好,听得真真的。
这贾东旭也不是个好东西,跟他那个妈贾张氏一样,看不得别人比他家好,典型的“红眼病”晚期。
易中海没搭理贾东旭,只是对着林明远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林啊,快收拾吧!"
"你刚来事儿肯定多,这天都要黑了,今儿就不打扰你了,改天再聊。”
说完,也带着贾东旭往中院走去。
一直躲在屋里偷听的阎富贵,一见两个大爷都回来了,立马觉得自己的主心骨也到了。
他赶紧从自家屋里钻了出来,屁颠屁颠地跟上了易中海和刘海中的脚步。
“你们可回来了,这事儿……得说道说道啊!”
三个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中院的月亮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