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华眼珠子转了转,那副算计的模样和阎富贵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明远却根本不给她深究的机会。
他胳膊猛地发力,稳稳拎起那桶水,顺势露出个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大婶儿您忙着,我那屋里灰大,得赶紧收拾,不然晚上没地儿睡。”
说完,他迈开大步,转身就走。
看着林明远的背影,杨瑞华吧唧了一下嘴,手里择着那菜叶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这人平日里最是抠门,但也最爱看这院里的热闹,尤其是这种新来的“生瓜蛋子”,总觉得能从人家身上抠出点什么来。
可这林明远,看着客气,实际上滑不溜秋,一句话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到底是读过书的,心眼子长得跟筛子似的。”
“上学还能奖这种高级桶?"
"我家解成当初上学,除了把裤裆磨漏了,连根针都没往家拿过!”
她小声嘟囔着,眼神在那红桶留下的水渍上停留了片刻,总觉得那色泽透着一股子她没见过的“高端感”。
她也没心思择菜了,抓起那一捧叶子,火急火燎地回屋找阎富贵汇报情报去了。
屋里,闫富贵正坐在靠背椅上,手里捏着旱烟杆子,没点火,在那儿干嘬,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心里烦得很。
这前院的倒座房,在他眼里那早就打上“闫”家的标签了。
眼瞅着这到嘴的肥肉让个毛头小子给叼走了,他心里能平衡才怪。
杨瑞华一进门就喊道:“老闫,老闫!”
“那小子,邪性得很!”
阎富贵掀了掀眼皮,没好气道:
“咋了?见鬼了?”
杨瑞华压低声音,凑近说道:
“我刚才在水池子那边瞧见了,他手里拎着个红桶,那料子,啧啧,厚实得紧,看着跟咱们平时用的洋铁桶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说是在学校得的奖,我看那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你刚才在他那儿吃瘪了?”
闫富贵冷哼一声,把烟杆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吃瘪?”
“笑话!我是那吃亏的人吗?”
“那小子嘴皮子确实溜,张口闭口就是大政策,连革命意志都搬出来了,我那是懒得跟一个愣头青计较。”
话虽这么说,闫富贵心里却在盘算。
这林明远说是技术员,可看着穿戴也一般,全是补丁。
但手里能有那种稀罕物件,要么是真的受学校重视,要么就是家里底子厚。
不管是哪样,这人往后在这院里扎了根,怕是不好对付。
他得把这事儿往中院和后院传传,让那两位大爷也操操心,不能光让他一个人郁闷。
......
林明远回到屋里,把水桶往地上一搁,这回是真得干活了。
他先把窗户全部打开,这窗户纸残缺不全,推开的时候还掉了一层陈年老灰。
他也顾不上外面会不会有人吐槽扬尘了,大扫除嘛,灰不大点怎么显得他这革命意志坚定?
在这个年代,一个勤劳的年轻人总是能获得更多第一印象分的。
林明远把袖子一撸,裤腿一卷,从空间里摸出一根长竹竿,顶端绑了那把扫帚,对着房梁就开始猛挥。
“哗啦啦!”
陈年的灰尘混合着蜘蛛网,跟下雪似的往下掉。
这些灰里透着一股子霉味和土腥气,呛得他赶紧闭住呼吸。
几只大黑蜘蛛被捣了老窝,吓得四处乱窜,有的顺着墙角就要往地缝里钻,有的直接从房梁上蹦了下来。
这要是让它们跑了,晚上睡觉指不定爬到脸上来,这年代的蜘蛛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明远眼疾手快,手中的竹竿扫帚精准打击,脚下也没闲着,瞧准那些落地的。
“噗嗤!”
“噗嗤!”
几声脆响,刚才还在房梁上作威作福的土霸王,直接被送去投胎,变成了地板上的一滩黑泥。
林明远心里暗笑,这院里的那些“禽兽”,其实跟这些蜘蛛没啥区别,都爱缩在阴暗角落里张网捕食。
你要是弱,你就得被吸干;你要是硬,直接一脚踩死就行。
一桶水洗黑了,倒掉;再去接,再洗。
一来二去,整个前院的人都知道,新来的技术员是个能干活的,而且是个讲究卫生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大多人路过门房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往倒座房这边瞅了一眼。
看见里面那个正在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这倒座房虽说朝向不好,但它大啊!
而且独立,谁不眼热啊?
今儿个回来,门开了,有人住进来了?
而且还是个生面孔,看那身板和穿着,不像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倒像是个刚进城的学生娃。
“这谁啊?怎么一声不响就把房给占了?”
“就一个人,分这么大一间房?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就是,我在厂里干了五六年了,申请个单间都申请不下来,凭什么这毛头小子一来就能住这儿?”
......
几个下班的工人一边压低声音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嫉妒。
但奇怪的是,没人像闫富贵那样直接上去质问。
这院里的人虽然爱占便宜,但也都有几分小聪明。
人家既然大大方方地开了门,还在那搞卫生,那就证明手续是正规合法的,手里肯定捏着厂里或者街道办的条子。
这时候谁要是贸然上去找茬,万一踢到铁板,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而且,大家伙儿都在观望。
谁不知道闫富贵对这间房那是觊觎已久。
如今被人捷足先登,这老抠门能忍?
林明远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压根没打算出门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只要手里有厂里的红头文件和房管科的钥匙,他就是这屋子的合法主人,谁来也不好使。
外面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人,但要是谁敢当面把指头戳到他鼻子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屋里扫下来的陈年老垢堆成了几小堆。
林明远再取出一个簸箕,把这堆土扫了进去,准备去倒到胡同口的公共垃圾箱里。
迈出门槛还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个只有宽度没有高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