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富贵暗地里使了两次劲,硬是没把手抽回来。
这新来的小年轻,这手劲儿跟铁钳子似的,箍得他指骨生疼。
他看着林明远那双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眼睛,阎富贵到了嘴边的话,愣是被噎了回去。
这剧本不对啊!
往常新来的,要是听到要散喜糖,哪个不是为了面子,哪怕再穷也得咬牙掏个三毛五毛的买点水果糖意思意思?
这小子倒好,一毛不拔也就算了,还反手就要借东西?
“那个……小林啊。”
阎富贵干笑了两声,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试图化解尴尬:
“你看这不巧了嘛,我家那扫帚,昨儿个刚被我家那老婆子把把儿给坐断了,还没来得及修呢。”
“至于那花盆,那都是泥,脏得很,不好接水不是?”
借东西是不可能借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借的。
阎富贵这人,那是出了名的抠门,你从他这儿拿走一根针,那以后都得还十根。
林明远也没指望真能借到,他就是为了堵这老东西的嘴。
他顺势松开手,脸上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哎呀,那真是太不巧了。”
“看来咱们院里的物资也挺紧张的,大家都困难啊。”
“那就算了,我自己克服克服。”
林明远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一脸正色道:
"至于这喜糖……”
“闫......闫老师是吧!"
"您是人民教师,觉悟肯定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高。”
“现在国家提倡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这是大政方针!”
“我这一分钱还没挣呢,要是拿着国家的助学金来买糖请客,那不是搞享乐主义吗?”
“这要是传出去,让街道办知道了,说咱们95号院搞这种陈规陋习,还要强迫新来的困难职工请客......”
“那这‘先进大院’的牌子,怕是挂不稳当吧?”
林明远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往阎富贵的肋骨缝里戳。
阎富贵脸色一变。
这小子,嘴够毒的啊!
张口闭口就是国家政策,就是先进大院的荣誉。
这要是真因为这事儿把流动红旗给弄丢了,易中海和刘海中能把他生吞了。
“咳咳!那什么……”
阎富贵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讪讪的:
“小林你这就误会了,误会了不是?”
“什么强迫请客?没有的事儿!”
“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提个建议,纯属建议!不听也没关系嘛!”
“咱们院那是讲文明、树新风的模范院,哪能搞那些封建糟粕?”
阎富贵眼看这喜糖是蹭不上了,心里那个难受啊。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捞不着实惠,那也不能让这小子住得太舒坦。
他扶了扶眼镜,眼珠子转了转,阴恻恻地说道:
“小林啊,既然你是技术员,有些话我得提醒你。”
“你这屋,可不太好啊。”
张志强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老家伙又想作什么妖?
阎富贵指了指屋里,咋咋呼呼地说道:
“这前院的倒坐房,以前那是马号,后来死过人,阴气重得很!”
“而且这屋子背阴,终年不见太阳,潮气那是往骨头缝里钻。”
“你瞅瞅这墙根底下的青苔,都长毛了!”
“年轻人火力壮是不假,但住久了,那是要得风湿、闹关节炎的。”
“我听说上一个住这儿的,没住俩月就搬走了,说是晚上总听见有人在房梁上叹气……”
阎富贵说得绘声绘色,要是换个胆小的,这会儿估计腿都软了。
他就是想恶心恶心林明远。
就算你住进来了,我也得让你心里膈应,让你住得不踏实,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要是能把这小子吓跑了,这房子不就又空出来了吗?到时候再慢慢谋划给自家老大……
张志强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呵斥这种封建迷信的言论。
林明远依然面带微笑,声音洪亮道:
“您这话我就更不懂了。”
“咱们是唯物主义者,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神?”
“要有鬼,那也是心里的鬼。”
“至于条件艰苦,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革命先辈们爬雪山、过草地,那条件比这艰苦一万倍!”
“我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年轻人,住个倒座房怎么了?有什么好娇气的?”
“这正是锻炼我意志的大好机会!”
“而且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就把这间屋子,当成我磨练革命意志的战场!”
“要是连点潮气都怕,我还怎么去建设社会主义?怎么去为人民服务?”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阎富贵给噎得翻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怎么聊?这根本没法聊!
人家直接把高度拔到了革命意志的层面,他要是再敢说什么风湿、阴气、死人,那就是思想落后,就是拖革命后腿,就是还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正好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下班回来的工人路过前院,听到这番话,都不由得驻足观看。
“嚯,这小伙子觉悟高啊!”
“这话说的提气!”
“这口才,杠杠的!”
......
阎富贵看着周围邻居赞许的目光,脸上挂不住了。
他本来想给这小子那个下马威,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了这小子立“先进人设”的垫脚石。
阎富贵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是是是,小林觉悟高,觉悟高。”
“那你先忙着,慢慢‘磨练’吧,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飞快的钻进了自家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志强看着阎富贵那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明远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欣赏:
“行啊明远!”
“刚才我还担心你应付不来这老算盘精呢,没想到你几句话就把他给怼回去了!”
林明远谦虚地笑了笑:
“张哥您过奖了,我这也是被逼无奈。”
“跟这种老前辈打交道,咱不能硬顶,但也绝不能软。”
“只要咱们站在大义的名分上,他就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张志强赞同地点了点头:
“行,既然这事儿摆平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这屋你先收拾着,早点休息,明儿个培训千万别迟到!第一印象很重要!”
“我得赶紧回去交差了,不然赵科长该下班了。”
林明远一直把张志强送到大门口,礼数周全:
“张哥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张志强骑着自行车远去,林明远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这座深沉的大院,眼神变得幽深。
这才刚进门,第一关算是过了。
但阎富贵只是个开胃小菜,是个贪便宜的小鬼。
真正的心眼儿脏的,还在中院和后院坐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