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本来正拿着个喷壶给花洒水。
听到动静,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这老头正是前院的三大爷,阎富贵。
阎富贵因为放暑假,现在是这院子最闲的人。
见来了生人,还开那座倒坐房,阎富贵连忙把喷壶放下,连忙跑出来问道:
“哎哎,干什么的?"
"懂不懂规矩啊?”
他对这倒座房惦记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家虽然是住大屋,但是有6口人,而且他有三个儿子,以后都结婚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特别是大儿子阎解成,十九了,眼瞅着就要相看对象,要是没个婚房,谁家姑娘乐意嫁进来跟一大家子挤通铺?
阎富贵那眼珠子先是在张志强的推车上扫了一圈,又在林明远的补丁衣服上刮了一遍。
一看穿得穷酸,阎富贵背着手,摆出一副院里管事大爷的派头,脸拉得老长:
“这屋子可是公家的财产,街道早就封了,谁让你们开的门?”
他在街道办那边磨了好几次嘴皮子了,想把这间倒坐房租下来,甚至还暗示过能不能把门给通到前院来,算作自家的扩建。
街道办王主任虽然没松口,但他一直觉得这事儿有门儿。
没成想,今儿个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张志强哪能看不出这老头心里的那点小九九。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哟,这是阎老师吧?"
"我是咱们轧钢厂后勤处的张志强。"
"这位是咱们厂新来的技术员林明远同志。”
“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林同志的宿舍。”
“技术员?”
阎富贵一听这三个字,那本来板着的脸皮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这年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技术员可是干部身份,工资高,待遇好,前途无量。
但他心里的那个痛啊,就跟刚掉了两分钱似的。
他的房子啊!
他的解成的婚房啊!
就这么飞了!
阎富贵不死心,往前凑了两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张干事,这……这不对吧?”
“我前几天还去街道办问过,说这房暂不安排。怎么厂里说分就分了?”
他又指了指林明远:
“再说了,这小同志看着年纪轻轻的,刚参加工作吧?"
"一个人住这么一大间,这也不符合规定啊。”
“咱们院里住房困难户可不少,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大家伙儿要有意见。”
这话里话外,不仅是在质疑程序的合法性,更是在拿全院邻居压人。
这就是阎富贵的一贯伎俩,道德绑架加上煽动群众,想让你知难而退。
林明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
他还不明白这老东西打的什么主意?
这是想给自己个下马威,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儿搅黄了。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生瓜蛋子,被这么一唬,可能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不好意思,没人是蠢蛋,把到手的鸭子还让它飞出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看向张志强。
这种时候,得让公家的人出面,才显得名正言顺,更有威慑力。
果然,张志强听完闫富贵这套说辞,把脸一沉。
“阎富贵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不符合规定?”
“这房子虽然归房管局,但使用权调配那是咱们厂和街道办协调好的。”
“刚才我们是从街道办盖了大红章子过来的,手续齐全,合理合法!”
“你要是觉得咱们杨厂长和李副厂长特批的人才有问题,或者是觉得街道办盖的章子不算数,你可以直接去厂里或者街道办反映。”
“但这门,我们今儿是开定了!”
“这是组织上的决定,怎么着?"
"你这管事大爷,还要管到咱们轧钢厂的人事调配头上来?”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阎富贵砸晕了。
杨厂长?李副厂长?还特批?
阎富贵虽然爱算计,但他胆子小啊。
他就是个小学教员,哪敢跟厅级单位的大领导叫板?
“哎哟,张干事,您看您这话说的,言重了,言重了!”
阎富贵那张老脸瞬间就跟变戏法似的,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我这不是……也是为了院里的安全着想嘛,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既然是领导特批的技术人才,那是大好事!大喜事啊!”
“咱们院这就叫……叫蓬荜生辉!”
“欢迎,热烈欢迎林同志入住咱们95号院!”
阎富贵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双有些干枯的手,想要去握林明远的手。
但这老小子的算盘珠子从来就没停过。
房子既然是要不回来了,那就得从这新人身上找补点回来。
“小林啊,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我是这院里的三大爷,就在前院住,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阎富贵眼神往那敞开的屋门里瞟了一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嘛,咱们这院里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新人进院,为了图个吉利,也为了跟大伙儿联络联络感情,一般都是要请全院老少爷们儿吃个喜糖,散把瓜子的。”
说到这,他还咽了口唾沫,补充道:
“当然了,条件好的,摆两桌也不是不行。”
“你看这……”
啧啧啧,这刚进门,这占便宜的嘴脸这就露出来了,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张志强刚想张嘴骂人,这阎老西儿还要不要脸了?
人家刚来,连口水还没喝上呢,就开始伸手要东西?
林明远却抢先一步,握住了阎富贵的手,笑得那叫一个真诚,甚至比阎富贵还热情。
“您说得对!”
“入乡随俗嘛,我懂!这是规矩,必须得办!”
阎富贵心中一喜,心想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有门儿!
然而下一秒,林明远脸上露出了“三分羞涩七分窘迫”:
“不过我现在刚毕业,工资还没发,这兜里实在是比脸还干净。”
“本来我还愁呢,这屋里空荡荡的,连个扫把簸箕都没有,今晚怎么住。”
“既然您这么热情,又是管事大爷,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明远抓着阎富贵的手用力晃了晃,一脸期待地说道:
“我能不能先跟您借把扫帚,再借个盆?"
"我看您那花盆不错,借我那屋接点水擦擦地?”
“还有这屋里有点潮,您家要是有多余的干草或者煤球,也借我两块熏熏?”
“咱们都是邻居,您又是街道选出来的管事大爷,肯定会照顾我们这些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的,对吧?”
阎富贵傻眼了。他这算盘还没打响呢,怎么反倒要往外借东西了?
他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命啊!
“这……这个……”
阎富贵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这看起来文弱书生的林明远,手劲儿竟然大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