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日头还很毒辣。
张志强蹬着自行车,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沟上。
林明远坐在后座上,手不敢扶张志强的腰——那太不老爷们了。
只得紧紧攥着那一叠刚办好的文件袋,随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身子一颠一颠的。
到了粮管所,那是一排高大的红砖房,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陈米的特殊味道,那是混杂着麻袋味、谷壳味和一点点霉味的独特气息。
因为还没到月底发粮票和大家伙儿来买粮的高峰期,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只有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妈,手里攥着布袋子,正跟柜台里的营业员掰扯那几两损耗。
“跟紧我。”
张志强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扎,也没锁,这年头粮管所门口停着公家的车,借谁个胆子也不敢偷。
张志强显然对这套流程门儿清,带着林明远绕过那几个排队的大妈,径直走向最里头那个挂着“关系转入”牌子的窗口。
窗口里坐着个戴着袖套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张报纸盖在脸上打盹。
“咚咚咚。”
张志强也不客气,在木头柜台上敲得震天响:
“老马!醒醒!"
"别做梦娶媳妇了!来活了!”
那叫老马的男人身子一激灵,报纸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一看是张志强,脸上的不耐烦立马收了一半,换上了一副熟络的油条笑脸:
“哟,这不是张干事吗?"
"这大热天的,咋亲自跑一趟?”
“这不是厂里来了个重点人才嘛,我得给安排妥当了。”
张志强一边说,一边把林明远的介绍信、户口页还有刚从街道办盖了章的证明一股脑塞进去。
“麻利点,把你那压箱底的好本子拿出来,给兄弟办个漂亮的。”
林明远也适时地递上一句话,语气谦逊:
“马同志,辛苦您受累。”
老马翻了翻材料,眉毛一挑,啧啧两声:
“红星轧钢厂的技术员?"
"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深红色小本子——《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证》。
老马一边拧开钢笔帽,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林明远是吧?"
"定量按照脑力劳动者算,还是按照重体力?”
这可是个关键问题,脑力劳动者定量低点,但是细粮多点儿,重体力劳动者定量高点,粗粮多。
没等林明远开口,张志强就抢着说道:
“目前定的是技术员,但接下来要下车间锻炼,你先按车间工人的标准给核,那个定量高。”
老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钢笔在纸上开始书写:
“得嘞。”
“行,那就按每月32斤的定量走。"
"其中细粮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的都是粗粮,也就是棒子面、高粱面这些。"
"油票每人每月半斤,肉半斤。”
写完,“啪”的一声,红色的公章重重地盖在了第一页。
老马把红本子递出来,语气郑重道:
“拿好了。”
"这玩意儿就是命根子,丢了可难补的很。"
"每个月25号以后带着本来买下个月的粮,过时不候。”
林明远双手接过那个红本子,指尖触碰到封皮,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虽然他有空间,里面堆满了大米白面,甚至还有这时候想都不敢想的肉蛋奶。
但在外面,这本红色的证件才是他生存的合法凭证,是真正的一张长期饭票。
“谢了老马!”
张志强挥挥手,带着林明远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出了粮管所的大门,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张志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眯着眼看了看天:
“看着日头,差不多快五点了,这手续办得还算顺当。"
"走,带你去95号院看看房子,完事了,我还得回厂里跟赵科长交差。”
林明远看着张志强那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十分识趣地说道:
“麻烦张哥了!"
"等我安顿好了,非得请您好好喝一顿。”
“嗨,客气啥,以后都是自己人。”
张志强嘴上客气,脚下蹬车的劲头却明显更足了。
......
自行车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了一条宽敞些的巷子。
两边的墙根下坐着不少乘凉的大爷大妈,摇着蒲扇,眼神盯着过往的每一个陌生人。
很快,一座气派的院子映入眼帘。
门墩子已经被摸得油光锃亮,透着一股子岁月的沧桑感。
这就是南锣鼓巷95号大院。
张志强捏了把刹车,单脚撑地,指着大门说道:
“到了,就这儿。"
"这一片儿也是老宅子了,以前据说是前朝哪个王府的侧院,后来公私合营,就分给了咱们厂的职工住。”
林明远跳下车,眯眼打量着这座大院。
门楣高大,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推着车进了大门,是一个青砖铺地的门廊。
过了影壁,就是前院。
这前院还算宽敞,靠西墙边种着几盆花草,大多是些好养活的指甲花、死不了,没什么名贵品种,但收拾得还算利索。
张志强把车支好,指了指门廊往左那一溜房子:
“瞅见没?那就是倒座房。”
所谓的倒座房,就是坐南朝北,背对着阳光。
在这个讲究“坐北朝南”的四合院里,倒座房通常是给下人住的,或者是当客房、杂物间用。
因为终年见不到阳光,冬天阴冷,夏天潮湿,是院里最不受待见的屋子。
张志强领着林明远走到中间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说道:
“这一排其实有三间,两边的那屋子小,估计是什么杂物间,中间这间还凑合。”
林明远看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门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他掏出孙有福给他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有些生涩,但还是转动了,林明远用力一推。
“吱呀——”。
木门缓缓打开。
一股子沉闷的霉味夹杂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志强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哎哟,这味儿……确实够冲的。"
他看了看林明远,似乎怕这年轻人嫌弃,赶紧找补道:
“不过你别看这味儿大,只要开窗通通风,再烧两把艾草熏熏,也就没事了。”
林明远倒是一点没嫌弃,他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但借着西晒的余光,勉强能看清全貌。
这一看,林明远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甚至还有点小惊喜。
这屋子足足有二十多平米,还是个规整的长方形。
虽然地上铺的是青砖,有些地方返潮发黑,墙皮也脱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黄泥胚子。
但这都不是事儿,关键是位置!
这屋子在最角落,紧贴着院墙,背面就是大街。
私密性极好!
他有随身空间,平时要在屋里弄点好吃的,或者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最怕的就是隔墙有耳。
这倒座房虽然阴冷,但胜在没人盯着,不像前中院那是四面透风,谁家放个屁全院都能听见。
至于潮湿阴冷,那就更不是事儿了。
大不了冬天多烧点火,反正他不缺那点燃料。
张志强站在门口没进来,探着头问,
“怎么样?”
“要是实在嫌破,回头我跟房管科说一声,找俩泥瓦匠给你抹抹墙?”
林明远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用麻烦公家!”
“这屋子挺好!宽敞!"
"我就喜欢这种清净的地儿。"
"收拾收拾就能住,不用浪费厂里的资源。”
张志强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了一句:
“行!"
"是个能吃苦的!"
"那这事儿就算定……”
两人说笑的声音,惊动了前院西屋正在摆弄花草的一个瘦小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