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总督衙门上房内,杨旨钦已经换下筵席上的衣衫,坐在桌案前翻阅卷宗,柔和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轮廓和眉眼,让人捉摸不清他的神态。
“钟大人那里的茶水倒是不错。”韩五刘七刚进门,杨旨钦手中的笔不停一个眼神没分给他们。
两人的目光一碰,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疑惑。
还是韩五率先平复下来,施礼道:“启禀王爷,是宴客的凤凰单丛。”
“原是这等好茶,香气确实惹人。”杨旨钦恰好搁笔,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韩五和六七瞬间感觉如芒在背。
“汇报吧。”杨旨钦不再多言。
韩五暗自长舒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将发生的事悉数禀报。
“在下刚要离去,便看到有个灰蓝布衣的书吏提着果篮上门拜访。”
“他接下了?”杨旨钦插话道。
“并没有,钟大人称自己吃了其中的果子会起红疹子便婉拒了。”
“那书吏能那么容易走?”
“被钟大人唬走了。”
韩五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轻笑:“有意思,这钟御史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诶?钟大人身边没带长随是吧?出门在外也不方便,这样吧,你和刘七从明日起就供他差遣吧。”杨旨钦笑得带些慈祥,像是关心下属的好上司。
“是。”
韩五刚要走,又听到上司吩咐:“出去叫个人把地下擦干净。”
他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被两人身上的雨水淋脏的地面,险些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王爷这习惯到哪儿都变不了。
……
要问季宵宵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她肯定毫不犹豫地回答:
有钱不能花!
这厢房中从生活用品到文房四宝无一不精美奢侈,每一件拿出去至少够寻常十家百姓一年的花销。
但很明显,这不符合规制,若是季宵宵不找个合理的理由搬出去,日后有好事者搬弄是非又要起些争端。
她半宿睡不着,听着沥沥的雨声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得不出办法。
窗外的雨不知晓屋内人的心事,只管自己下得高兴,一阵续着一阵,没完没了。风也助纣为虐,一股连着一股,“呼呼”得往墙上扑。
季宵宵迷迷糊糊的睡意与到处乱飞的思绪拉扯半晌,最后以失败结束。她无奈地起身在房间中踱步,似是想在这几丈的小屋中寻出几只神话里的瞌睡虫来。
她走到窗前,想象窗纸外雨落在院中的情形。忽而,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手不受一点控制地要推开窗户。
好,这下是完全睡不着了。
被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胖揍一顿的季宵宵如实说。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
没有原因,人的肢体有时候有他自己的想法。
季宵宵淡定合上窗,寻了一块儿擦脸巾擦干身上的雨水。
这雨真是……雨?雨!
季宵宵眼睛一亮,随手扔下擦脸巾,高高兴兴地回到床上享受她在云锦床褥中的最后几晚。
第二日凌晨,季宵宵起了个大早,眼瞅着雨还在下一颗心便放在肚子里。
她从自己带着的行李中摸出件东西揣在怀里,运转轻功,如雨燕一般轻巧地跃上书架,一抬手,竟是掏出把柄硬挺的短棍来,掂了掂,转了个腕花,狠狠地扎向屋顶木头搭建交错的位置。几下之后,还真让她顶出些缝隙。
得亏这屋子年久了无人住,只是弄了些妆点门面的花架子,不然还真不容易成功。
屋外的雨水本就忧愁没个路径,这下好了,开了道缝,立马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浸润屋顶的木条。
季宵宵再接再厉,又在屋内多寻了几处,力求由点到面全屋覆盖。
原本只能隐隐约约瞧见的雨水,由珠到线,很快滴进屋里,淋湿了被褥书桌。
就在她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忽而听到外面有动静,便悄悄收了工具又回到床上去装睡。
瞧这熟悉的脚步声,瞧这窗外熟悉的身影,瞧这熟悉的运功方式。两位兄台是又来上班了吧。
她一边庆幸先一步完成了计划一边对大清晨来上班的韩五和刘七表示同情。
都是下属,不容易啊。
同时在心里对她的好夫君进行一番贬低:不就是告诉你没摸清楚情况之前,咱们是一条藤上的嘛,至于还派两个人来监视我么?难怪封号是慎王呢,就是小心眼王爷呗。
门外的韩五刘七两人似有所觉。
韩五悄悄拉着他的好搭子嘀咕:“我怎么感觉背后发冷呢?”
刘七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估计是雨水重吧,明天多穿点。”韩五又兀自低语。
刘七见他不是对自己说也就没给任何反应。
“你也是。”韩五见自己搭档这副神游的样子,就知道对方刚刚没在意他的话,特地重复一遍。
刘七这才重新将眼神放在他身上。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季宵宵穿戴整齐装作刚起身脑子还不甚清醒的样子打开门,直接正面撞见在外面蹲点半个时辰的两人。
季宵宵揉揉眼睛,同时将一口气压在喉咙中力求让声音听上去沙哑一些:“你们这是?”
接话的是韩五:“中丞大人吩咐我二人在查案期间供钟大人差遣。钟大人不必见外。”
“那卑职多谢中丞大人。这段时间就辛苦二位了。”季宵宵知道这必定是无法拒绝的,也就不客套了。
往好处想想,至少多了两个劳力,某些杂事就不需要亲力亲为,比如:
“雨势太大,这房子已有些漏水了,就劳烦二位帮忙禀告管事寻一间空房出来。”
漏水?两人瞧瞧对视一眼,也没从季宵宵的神情中看出异常来。
“是。”
三人的演技在这一瞬间达到巅峰。
因着事发突然,书吏那里只得寻了一处干净房屋,那些奢华的物件也没时间备了。
季宵宵三言两语地安慰了不停道歉的书吏:“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意外罢了,你们管理总督衙门这诺大的地方也多有不易,难免有些无法避免的,不必放在心上。”
“是是是,谢钟大人体谅。”书吏陪着笑含着腰。
季宵宵温和一笑表示不在意,书吏点点头会意便走了。
她转而对韩五和刘七道:“本官要去寻中丞大人和臬台大人处理案件,却不知路如何走……”
“卑职为钟大人带路。”韩五道。
两人撑着伞到了内院上房左边用于总督大人办公的签押房。
只是这公事没处理一刻钟季宵宵便出来了,跟着的还有章如柏。
“在下就昨晚屋子漏水一事向钟大人道歉。”章如柏向略施一礼表示歉意,“下面的人不懂事,多有怠慢。“
“只是意外,怪不得章大人。”说完季宵宵微微张了张嘴似是还有话要讲。
“钟大人有何疑问不妨直说,在下虽比钟大人虚长几岁,不谈公事时,钟大人可将我当作兄长,我们互称表字,不必拘谨。”章如柏还是那谦虚的姿态。
“章大人这么说真是折煞在下了。”季宵宵怎么都想不到章如柏突然打人情牌,心中立了一百二十警惕点,“在下只是在想贺拏云一案过段时间在处理是否会有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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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容绮有所不知,江陵夏季多阴雨,稍有不慎即会决堤淹田,到时候必会事务繁多,一个罪臣的事又怎会抵得过江陵数十万百姓。”章如柏正色道。
“还是钟大人想得周到。”季宵宵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多言。
只是章如柏,你在故意拖延时间么?
江陵的雨不管下得多大都与登仙台的齐顺帝没有半点儿关系。
初夏时节的大京已逐渐有了热意,大多数人都选择脱下冬春时节的棉袄,换上清凉舒爽的外衫。齐顺帝却反其道而行之,依然穿着层层厚厚的锦袍进行他的求仙问道事业。
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静修,他双目紧闭,气息却不如何匀,时急时缓,眼框也有些青黑,贴身太监李诚用锦帕慢慢揩去他额头上的虚汗。
而他仙修一途最为依仗国师——晏归之手捧一锦盒在旁边静候着。
片刻后,齐顺帝伸手,晏归之立马打开锦盒呈了上去。齐顺帝从中取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送进嘴中,就着李诚端来的茶水慢慢吞下。
就在丹药下肚的那一刻,他浑身紧绷,肌肉抽搐,急速呼吸,好似一位病入膏肓的人。不过他的虚弱也就这一刻,当他睁开眼睛以后,他又显出些帝王威严。
“李诚。”这语言中竟听出些外强中干来。
李诚收了巾帕,恭敬地跪在地上。
“慎王他们到了吧?”有点虚弱的气息让他听上去像是一位慈父。
“据驿站传回的消息估计应当是到了。”
齐顺帝又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齐顺帝又问道:“李诚,太一观修建如何了?”
“回皇上,已修建了七成有余,预计可在今年年底竣工。”
“吩咐光禄寺那边准备贵妃的祭祀仪式,必须办好,到时候文武百官一人一份贺表呈上内阁。”齐顺帝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才见了些许笑意又对晏归之道,“竣工之后,你挑几个优秀的道徒,领着他们为贵妃祈福诵经,交给你,朕放心……咳咳咳——”
“皇上!”李诚着急得立马上前为皇帝顺气,不留神踩了袍子,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玉阶上。
“不打紧不打紧。”齐顺帝瞧着老奴这难得一见的出丑模样觉得颇为有趣,竟罕见地笑出声来。
李诚也陪着皇帝憨憨一笑:“皇上莫要取笑奴才了,当心身体才是。”
可惜这一室内的君臣相和被一道急报打破了。
呈报的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说道:“皇上,镇北王发来急报,说是与梁国违背盟约,抢掠边镇百姓私产,希望陛下出兵严惩。”
“李诚,烧了吧,这么一点小事朕只当没听见。”齐顺帝瞬间变了脸,袍袖一挥让那小太监下去。
“主子……”李诚在齐顺帝犀利的目光下最终没再多说,将那折子烧了。
一封从边关急传来的折子不知跑断了多少马的腿,但终归是化作灶火里的飞灰,风一吹便散了。
似是天公不作美,江陵这雨水初下一直到第三日夜里都不曾停歇一刻,金延城里台阶稍低些的人家里甚至进了些水。
一个一脸焦急的干瘦官员夜里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骑着快马直闯总督衙门。
“什么人!”守门的士兵高喝道。
“河,河道衙门的主事张令!”那叫作张令的官员气喘吁吁地下马,草草行一礼,向台阶上走的时候还跌了个踉跄,“下官,下官有急事禀报中丞大人,请军爷们快些通报。”
“有什么事明天再报,大晚上的。”一个士兵打着哈欠不耐烦地说道。
“来不急了,霖江决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