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渚凤楼 > 8. 第 8 章
    “怎么?瞧人家情意绵绵的,后悔错失了这段好姻缘?”

    薛缙侧首,笑着将手中的金杯送去与元旻一碰:“若真乃天赐良缘,又岂是人力可改。”

    元旻收起调侃神色,把头往薛缙偏去,压低了声音:“你也别太悠闲了,如今咱们这些还没成家的人里就属你最年长,万一哪天父皇逮着个与三姐一般脾气的世族小姐要许给你,你又怎么说?‘结亲与世家,风雨催落花’?”

    “啧,怎么三天两头的全都来叨叨这事儿。不过还真别说,比我那句有意境多了,到时候借我用用。”

    “这回我可没与你开玩笑,刚听他们说,连崔伯渊都有他姑祖母急慌慌地求着皇祖父下诏令赐婚,何况你这年底就要及冠的人。再说,你家那位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谁在乎他。贵太妃不是病的下不来床吗?还能有心思说媒呢?看上谁了?”

    “祝家表妹,祝卿鸾,”元旻紧着牙根挤出名字,神情凝重,“让她知道了得厥过去。”

    薛缙挑眉,没来得及细想,眼神已先飘去了元旻身后。

    元旻顺着好友的目光略一偏头又猛然扭转回来,与薛缙疑惑而后恍然的表情撞了个正着。

    “你知道?!”

    “你怎么知道?!”

    众人被二人层叠着骤然放大的嗓门吸引,元旻拉起嘴角打哈哈将目光逐散开去,薛缙在一边摁住嘴角若有所思。

    “事已至此,千万别再多说一个字。”元旻低声叮嘱。

    “放心,我哪能那么不知道轻重。只是下船的时候刚巧碰上,船都走远了还魂不守舍,太稀罕了。想不到啊,平日里最是端谨持重的,竟也来了一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戏文。”

    元旻没有接话,托着下巴端量着薛缙的脸,往他眼底眉梢仔仔细细地搜罗。

    “做什么?”

    “没什么,”元旻挂起一脸慈爱的笑,拍拍薛缙的肩膀,“你知道便好。”

    “你那表妹又是个什么性情?恪遵礼德?还是离经叛道?”

    元旻想了想才答:“不太与人来往,但也是温和易相处的。怎么?你刚才瞧见她了?”

    温和?易相处?

    “没有。刚才去素心苑姐姐说起她,来时她又恰好离开,就顺口问问。”

    元旻看着薛缙思索片刻,顾了顾左右,让薛缙跟着他到殿外岛上散步,一直走上那条狭长晦暗的小路,元旻才开了口。

    “其实……我可以去问问阿翎,如果她也愿意,你立即去向父皇说明心意,请旨把她指给你,总比崔泽强得多。”

    薛缙不可置信地缓缓扭过头:“你这是假酒喝多了,还是真的在扮媒婆?还有,什么叫‘她也愿意’,我就一定愿意?‘总比崔泽强得多’又是什么,我很上不得台吗?”

    “我是认真与你说。卿鸾娴静和善,你也是个重情义的人,谁也不会委屈谁。如果只是郑国太夫人想要议亲我才不操这闲心,崔家别想过了皇祖母那一关。可这回是贵太妃病重之际求皇祖父指婚,满皇宫里只有父皇能争一争还得顾着‘孝’字,不可明着驳回去。你得父皇宠爱比三哥也不差多少,又与阿翎年岁相近,我思来想去,能顶替崔家那位截胡这桩亲事的人,怕是只有你了。”

    二人踏月迎风,闲步至刚才的亭子里,同侧坐下。

    薛缙已收了玩笑神色,恳然道:“子澄,我知道你是笃信我的为人,才想着把这样大的事交托给我。可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留下的冤孽苦楚我已见识够了,绝不能容忍自己也重蹈覆辙......你别弄出这副表情,我和她都没见过,你就让我去求陛下要娶她,这也说不过去啊。不是我以貌取人非得是个天仙才肯答应,姐姐已与我说过了她生的如花似玉好模样,可若双方心意不合,就算是天仙也只会相看两厌。听你的意思,公主应是个深闺淑女,定然会顾着女儿家名节做不出私下会见外男的事,下回宫宴也还早得很,连先瞻仰一面都难,哪还能有相识相谈的机会。”

    “这事不难!她常去秘书省的博学馆,你往那儿去定能碰......上的。”

    话未落地,元旻已懊悔不及。

    博学馆乃当朝天子登基时新置,馆中藏书数十余万卷。与同属秘书省下辖、专修国史撰写文书的著作局和掌管天文历法时令占卜的太史局不同,博学馆虽也编撰书籍,但所涉领域极为广泛,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市井异闻,古怪稀奇无所不有,馆中多为奇人异士且有男有女,均无特定品级,或来自江湖民间,或出身商贾贫门,因而脾气迥然群龙无首,秩序松散毫无纲纪可言,虽偶有几人得天子看中特授予高官要职,仍然素被身为名门子弟或中榜进士、以清流官宦自居的另二局官员们鄙夷所耻。而且......

    姚行笙自入仕以来一直在秘书省。

    元旻这副恨不得咬断舌头的模样,却教薛缙忆起了另一件事。

    “博学馆?”薛缙不自觉笑了声,话锋一转,满脸戏谑,“话说回来,你既这么担心她,怎么不自己去求陛下?贵妃与韩国公保媒,还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妹、亲上加亲,未必就比不了贵太妃和荆王,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去年好几回相约出猎元旻都误了时候,薛缙问起他总是闪烁其词地说有事往秘书省去了。当时薛缙就纳闷,他怎的就突然一改游侠作风,成了手不释卷的清客雅士?

    竟是为这个。

    元旻愣了瞬,索性破罐破摔,手掌朝亭子中一摊,慷慨自嘲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半个时辰前刚在这亭子里演过一出。”

    薛缙再忍不住,抚掌大笑:“原来如此。这下我倒是真有些好奇了,惹得姚筠亭痴恋不舍不算,竟还拒了你,这得是打哪来的紫府仙娥?”

    元旻懒得纠正他:“自是很好的。这话我也只与你说,你只听她能与博学馆的那群人坦然来往多年,就知她虚怀若谷,绝无半点傲慢骄矜之气。只是人家既无此意,我再纠缠下去也是徒惹难堪,不如盼得她能另觅佳婿白首相伴。”

    “此言差矣,若是珍爱之人岂会轻言放弃,非得千方百计地毕露锋芒,博了佳人为己侧目一笑后才能甘心。不过若真如你所言,倒确是个不拘泥于世俗的出尘人物,即便无缘结为连理,我也诚心盼能有幸得此一交,”倏忽间,一个念头闪回了薛缙脑海,“听闻千秋公主得了陛下赏的一匹贡马,你可见过?”

    元旻一时无语:“合着你是看上人家的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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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只说见没见过便是。”

    “没见过。她出宫一向独来独往的,之前几次围猎也都没去,从没见过她骑马。只听她很是得意地和我提起那马的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叫‘踏夜雪’,听这名儿应该是匹白马吧。”

    薛缙呼吸一滞,稳着声音问:“她的佩剑长什么样?”

    元旻意识到什么,迟疑道:“你、是不是和她在宫外见过?”

    “我也不知是不是,”薛缙思忖着说道,“前些日子偶然得见一骑马佩剑的女子,宝剑在鞘除了精致华贵看不出别的什么,可那匹白马,毛色如雪,体态轻盈,四肢修长矫健,绝非寻常勋爵巨贾可得,故而起了几分疑心。”

    “还有这番机缘?若真是她,倒显得我多此一举,实则‘缘分自有天定’了,”元旻语含几分慨然,“剑和马我都不曾见过。我只知道幼年时,姑母姑父怎么劝练剑她都不肯的,只被硬逼着学了点三脚猫的唬人招式,说来也怪,父母兄长都是武将偏她打小就不喜欢习武。后来怎样我也不清楚,怕惹她想起爹娘,不敢多问一句。”

    “也未必是她,万一是哪家公侯府的小姐呢?对了,我那日与人在金潮阁小聚,皇甫兄说,因你跟他提起过我喜欢去春寒,特给我留了几坛,还没来得及当面谢你。”

    薛缙虽未体会过情窦初绽的滋味,却也品出元旻此时心里并不好受,把话引去了一旁。

    “谢我作甚,我只动动嘴皮,又不是我掏的银子。兄长他,唉,总是处处小心谨慎周到,母妃也没法子,只能随他去。”

    “皇甫兄不是常往韩国公府里去么,或许你们舅舅能开解一二?”

    苍梧郡公皇甫恪乃穆贵妃长子,与皇四子元旻为同母异父的兄弟。

    黎朝末年,君王暴政,民怨沸腾,群雄并起,户部尚书皇甫庞投靠已攻灭南夏并叛变黎朝自立为帝的大将萧士宽,作为其在黎宫的内应意图谋反,事败被斩,籍没其家。其遗孀穆氏与独子恪被妻弟穆骞救出,彼时穆骞已是起兵伐黎的雍国公元肇帐下的谋臣,之后穆氏改嫁为雍国公世子元鼐的侧室。雍朝建立,穆氏封太子良娣,元鼐登基后册为贵妃,其与前夫所诞之子皇甫恪被特封为正二品苍梧郡公。

    元旻笑道:“我舅舅最近怕是没这心思。”

    “为何?”

    薛缙先是不解,随即顿悟,也笑起来。

    穆氏本为皇族,国号为许,乃北方豪族所立,与江南世家韩氏所立夏朝几为同时期开国,因疆域一北一南世称“北许、南夏”,两国互扰边境,世代结仇。后北许举国降于同样雄踞北方的黎国令狐氏,因未动一兵一刃政权平稳交接,反不以为敌,仍只与南夏不共戴天。

    雍朝开国后一统中原,朝堂荟集天下英才,太上皇元肇登基伊始封许朝末帝曾孙穆骞为韩国公,元鼐登基后又封夏朝末帝幼子韩崇禹为陈国公。二人每每相遇,必然势同水火针锋相对,只恨不能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令对方血溅当场,去年三月,俩人因在天子面前争吵,以大不敬之名被同时免官。

    韩崇禹有一胞姊韩氏,封华容公主,出降南夏薛太尉长子薛定枫,诞一子,名缙。

    “是了,”薛缙开怀朗笑,“我舅舅要回京赴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