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渚凤楼 > 9. 第 9 章
    孟春四月,青鸟拂微霭,娇花弄初晴。

    这日晨起,薛缙如往常一样操练了几套刀弓剑法,用完早膳拾掇一番便立即出门策马而去。

    昨夜他收到韩崇禹差人递来的消息,得知舅父刚到京城府邸,嘱咐他好生歇息莫要挂心,待处理好诸事得了空,舅甥二人再一醉方休。

    可一年未见,又恰逢休沐,薛缙一时半刻也等不了,约莫估算好时辰料定舅父已起了身,马不停蹄地奔赴至陈国公府。

    此时的国公府门前空旷静穆,只几名亲兵家将立于两侧。

    韩崇禹虽为前夏皇子,入雍廷为官后却投身于军伍,在统一中原的各路大小战役立下汗马功劳,其府中侍从也皆为行伍出身的男子,直到韩崇禹娶妻之后,府中才有了侍女在夫人身边伺候。

    一兵卒跑来接过薛缙手里的马绳,另一身着胄甲的男子上前俯首道:“参见世子。将军奉召入宫去了,吩咐若是您来请随末将直往主厅里稍坐,自有人服侍看茶。”

    薛缙笑道:“哪敢劳动庞将军带路。只一年没来还能迷路不成,我自己去就是了。”

    庞将军一个跨步挡去他跟前,恭敬地躬身:“请世子容末将引您前去。”

    薛缙懒得为这等烦琐小节纠缠,只道了声谢,跟着庞将军往正中最里的厅堂里走。

    惠风徐徐,忽听得途经的回廊里边隐约几丝窸窸窣窣的环佩声飘入耳中,微不可闻。

    薛缙脚步一滞。

    庞将军见薛缙驻足,侧身往前路方向抬手:“世子这边请。”

    薛缙目光熠熠地盯了他半晌,哼笑一声,“庞将军稍等。”语罢折过身大步往回走。

    “世子,世子!”

    急迫慌张的呼声从身后传来,薛缙充耳不闻,直往那声响源处的书房回廊里去。

    陈国夫人与幼子尚在返京途中,侍女也必然与之随行,国公夫妇二人感情甚笃,并无侧室,昔年宫宴时圣上欲赐美貌胡姬,也被陈国公严词推拒。

    尚在卯末时分,怎会另有女子在府里?还身处书房重地?

    庞将军眼见薛缙这副疑窦丛生、势必一睹究竟的模样,自知拦阻无望,暗里已打起了腹稿,忖度着该如何向书房那边的贵人交待。

    南夏韩氏出身江南,定都金陵,韩崇禹因怀恋家乡故土,建府时特别吩咐将书房所在院落依照江南园景布置,因而此处景致与别处的古朴简洁大不相同。

    长廊两侧有繁花清溪,奇石点缀,倒垂的杨柳萝薜随清溪萦回曲折,芬馥蜿蜒,直往晓雾尽头隐去。

    薛缙行至长廊将尽处,遥遥望见一微微侧身的窈窕背影,涧石蓝的纱裙随柔风轻摆,插着缠枝珠钗的墨色云鬓高挽,晴光初照下,陌上轻烟里,周身竟似有霭霭浮光环笼缭绕。

    那人面朝花树,一手握册一手拿笔,正专注地描摹着什么,听到身后的响动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艳绝俗的脸,对上薛缙好整以暇的表情,神色丝毫未动。

    庞将军跟在薛缙身后,素来板正的面容已皱成了一团,缓了口气正要朝树下的人颔首低眉开口解释……

    “不关庞将军的事,无碍的,若无事便请先退下吧。”

    庞将军瞥了眼目不斜视的薛缙,果断躬身道:“末将告退。”语罢快步离去,走到院门时却没忍住回头觑了一眼。

    听到人走远,薛缙才语调懒懒地揶揄道:“姑娘的行踪还真是鬼神莫测啊。”

    祝翎将笔册执于一手:“国公刚回京,世子翌日清早便匆忙赶来,虽为舅甥尤胜父子的传言果然非虚。”

    薛缙施施然上前等了半晌,见祝翎毫无要行礼万福的意思,笑意不知不觉就爬上了嘴角:“我来探望舅父,清早来此并无不合理之处。倒是……颜姑娘,为何会此时出现在府上?”

    祝翎面不改色道:“我上月得知国公要回长安,特写信请他帮忙捎带一些顾渚紫笋和阳羡雪芽。原约好今早到府上来取,不巧刚见着面国公就被宣召入了宫,便让我自行到书房里去拿。只是我出来就瞧着那树里花间落了一只浅紫色蝴蝶,一时兴起便拿了笔出来描画,就忘了时辰。”

    顾渚紫笋和阳羡雪芽,乃是江南一带所产茶品,采茶制茶需耗费大量人力物资,故而极为珍贵,加之汤色清澈,香气馥郁,口感鲜醇,历来专供宫廷和皇室贵族。

    一个十六七岁年轻姑娘,让国公将军快马加鞭回京赴任的时候给她捎带朝廷贡物?

    滑天下之大稽。

    薛缙扫了眼她脚边的绸缎包裹,不动声色地追问:“此等贵重之物也能开口相托,莫非姑娘家与舅父是故交?”

    “先父母与国公是故交。”

    果然。

    薛缙心下更多了三分笃定,脱口而出一句“抱歉”后却忽觉似有不妥,什么话也问不出来。

    此时祝翎却不以为然地娇笑一声,伸出素手撩弄起身旁的细柳花枝,意有所指道:“不知者自然无过,世子又何必总是无端自扰。”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薛缙就明白了。

    什么茶叶不过是托词而已,分明是看出他在试探,刻意把每一句都说的话里有话。

    可薛缙偏偏真被她搅弄得云里雾里。

    那日就已看出她出身不凡,方才庞将军的态度亦得以佐证,只有养在深闺的大户人家姑娘才会对不见外男一事如此看重。可今日除了双亲俱丧以外她再未多提及什么,这样的姑娘在京城里少说也得有十来个,若非十拿九稳,岂敢轻率直呼“公主”,倘若认错了人,本就混沌难言的形势只会更加错综复杂……

    薛缙在须臾之间的左思右想后谨言道:“那日不知姑娘来历,只当是岑姑娘在秦楼楚馆的旧识新友,失礼错认,对姑娘的清誉大有冒犯。如今悔之不及,望姑娘大人大量切勿计较,将来姑娘若有需要相帮之处,我定当赴汤蹈火鼎力以助。”

    祝翎愣愣地眨巴了两下眼,心下好笑。

    方才见自己没行礼的时候还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这会儿又不敢认了。

    “世子言重了。当日之事,是我自己顺水推舟默认下来的,与旁人全不相干。世子并非刻意为之,我也从未觉得有被冒犯,何来失礼之说?”

    “虽是无意,但终归是污了闺阁女儿的名节。姑娘不计较那是姑娘豁达宽容,我却抵赖不得,理应道歉。”

    祝翎心底微暖,想起那日他遥遥停驻在岔路口的马车,语气又凛然起来:“不敢当。可我瞧那日世子在岫园里,对岑江二位姑娘客气有礼,也不曾因这层错认的身份对我看低分毫,反而觉着之前对我有所唐突,可见世子并非全如他人那般只将烟花女子视作低人一等的供赏玩物。怎的如今却一改前日态度,似是有种与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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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有所牵扯便是奇耻大辱的意思?”

    薛缙微笑道:“既这么说,姑娘出身豪贵,看上去也与二位姑娘私交甚厚,敢问府上有几位族亲知道姑娘与岑姑娘的关系?”

    祝翎一时语塞,低垂眼帘不忿道:“我若是男子,定然敢从岫园大门堂堂正正地进去。”

    “果然,姑娘那日开口就唤‘世子’,原是不满我隐匿行迹姓名,故意为之,”薛缙笑意更甚,“想必来时路上也瞧见我的车驾了?”

    “……是,那又如何?”

    “姑娘只凭那马车就能猜出我的身份?”

    ……

    “世子还没解我的疑问,”祝翎抬眼道,“我是女子,你是男子。有些事,于你只是花前月下的风流韵事,于我却是身败名裂的灭顶之灾,本就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我不明白,世子既然坦荡,所求只是一幅字,去岫园何故要藏匿行踪?”

    “姑娘这不是已有了答案么。”

    祝翎微皱了眉:“什么意思?”

    “岑姑娘若仍是欢场中人,我必定大大方方登门,如你所言,那对于我不过是一桩艳闻,对于一个花魁娘子更是寻常,或还能抛玉引砖、助她招财进宝。可岑姑娘早已脱籍,按理就是与其他姑娘一般的良家女子,偏她曾经花名远扬、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人求做裙下臣,如今又独身居于岫园。我若真的冒然登门,岑姑娘便是有千万张嘴也说不清,何况开了先例,将来岑姑娘再想拒绝其他王公子弟登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故而只能出此下策,趁着雨天人迹罕至时求得一叙。所以……”薛缙笑看了一眼祝翎始终紧紧握掐着另一只皓腕的手,“当日岫园相遇一事,我不曾向任何人透露半点,将来也定然缄口不言只当全无此事,姑娘大可放心。”

    祝翎怔然,犹有些不服气:“可那日门前并无一人看守。”

    “难不成姑娘以为岔路口的护卫只是守着那辆马车?”

    “那我怎么畅行无阻打马而过?”

    “你是个姑娘。”

    祝翎哑口无言。

    薛缙含笑问道:“姑娘可还有疑惑之处?”

    “世子身为勋贵儿郎,竟能思虑到此种地步,当真难能可贵。”

    “明知一朝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仍是顶着声名俱毁的风险与岑姑娘契若金兰,超然物外不拘世俗,那才是真正的难能可贵。我只不过是秉着寻常之道登门拜访了一次,了不起也就是淋了几滴雨,哪里经得起姑娘这等评价。”

    祝翎微吊起一边细长的柳叶眉。

    薛缙笑着补充:“当然,为了不虚此行,确实略施了一点苦肉计,多浇了些。”

    熹光恰透过紫藤柔蔓斜照而落,给高大的身影镀上一缕缕金边,将整个人从花荫底下彻底捧了出来。

    祝翎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笑颜里有几分羞惭。

    这段时日岫园里一切如常,并未因那日之事起任何波澜。祝翎也向元旻略探过几次口风,对方似乎也并不知晓此事。

    相比之下更觉自己气量狭小,不免有些愧汗怍人。

    “姑娘若是不急着回府,可愿坐下歇息片刻,我有些事想要请教姑娘。”

    算算时辰,离巳时还有些时候,祝翎遂拾了包裹随他一同走去廊下凉亭,将手中之物一应搁上桌,咬咬银牙。

    “我也有话要与世子说。”